寨门内是一条铺着碎石的甬道,甬道两侧长满了野草,草茎从石缝里挤出来,把路面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沈清禾沿着甬道往里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厌舟跟在她身后,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脆响,在安静的谷地里传得很远。
甬道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边缘长了一圈暗绿色的苔藓。
沈清禾走过石井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木板和井沿的接缝处——苔藓有被蹭掉的痕迹,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石面。
有人最近动过这口井,掀开过木板。
她没有去碰井盖,继续往前走。
空地两侧是几间歪斜的木楼,楼板腐朽,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塌陷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其中一间木楼的门半开着,门板倾斜,门轴已经松了,挂在铰链上摇摇欲坠。
沈清禾走到那扇门前,推了一下,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往内侧滑开了一段。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破损的墙壁漏进来的几缕亮光。她侧身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暗度之后,看到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靠墙的木桌,桌上的灰尘被人用手抹过,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桌上放着一只空碗和半截蜡烛。
旁边的地上有一只翻倒的木凳,凳腿断了一根,断口是新的,木茬还泛着浅色。
有人在最近几天坐过这张凳子,凳子腿断了,没有被修好,也没有被清理,就那样翻倒在地上。说明那个人走得匆忙,凳子倒了之后没有扶起来。
沈清禾弯腰捡起那根断掉的凳腿,看了一下断口,断口处的木屑还没有完全干透,被折断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她把凳腿放下,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空碗看了看。碗沿内侧有一层干涸的残渍,颜色很深,像是药渣。她放下碗,转身走出木楼。
谢厌舟站在门外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片碎陶片。
他把陶片递给她,说:“在井台旁边的草丛里捡到的。陶片上的花纹和之前木匣里的路线图边角装饰一样。”
沈清禾接过陶片,翻过来看了看。
陶片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断裂得很不齐整,像是被人用力摔碎的。但陶片表面的纹路确实和路线图边角的装饰一致——都是一串细密的波浪线,线条压得很深,像是用模具印上去的。
她把这枚陶片和路线图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图案严丝合缝。
有人在这座寨子里使用过和路线图同一批出处的器物,说明这座寨子里住过的人,和周掌柜、路线图、铜牌、木盒属于同一条脉络。
“寨子里还有人吗?”沈清禾问。
谢厌舟摇了摇头:“我刚才绕了一圈,没有听到动静,也没有看到烟火。但后寨那间屋子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灰积得比别处薄,像是这两天有人开过。”
沈清禾把陶片收进袖子里,沿着空地边缘往后寨方向走。
后寨的格局和前寨不太一样,房屋更密集一些,有些是两层木楼,但大部分已经塌了,只剩下几面歪斜的墙。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门板完整,没有倾斜,和周围破败的房屋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门缝里确实积灰很少,像是有人在近期内开关过这道门。
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先伸手摸了一下门板的表面。
木板不潮,表面没有青苔,边缘处的棱角没有磨损得太厉害——这扇门和寨子里其他门不同,它不是就地取材随意钉的,而是从别处运来的成品门。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异响,像是被人上过油。
屋内的光线比前面那间木楼更暗,因为窗户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
沈清禾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暗度之后,才走进去。
屋内没有桌椅,只有靠墙放着一只木架,木架上摆着几层东西,被一块灰布盖着。
她走过去,掀开灰布。
木架上放着几本书册和一只漆盒,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沈清禾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是账册,上面记录着一些货物往来条目,日期是几年前。
她没有细看内容,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的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还有人在这里记过账。
她把账册放下,拿起那只漆盒。漆盒不大,约莫两掌宽,盒盖没有上锁。她打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铜牌,和她衣襟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它取出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刻着两个字:“云水。”
字迹和她那块“青云”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刻痕的深浅和收笔处的斜纹完全一致。
她握着这块铜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漆盒里,合上盖子,把漆盒放回木架原处。
谢厌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她放回漆盒的手上,没有问。
沈清禾把灰布重新盖好,转过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沿着来路走回谷地中央的空地上,石井旁边的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沈清禾在井台边站定,看着那座歪斜的木楼和远处塌陷的屋顶,沉默了一会儿。这座寨子里住过人,住过不止一个人,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在这间后屋里放着一块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铜牌。
她自己的那块是“青云”,那块是“云水”,寨子里的标记是牡丹,铜牌背面的字是地名,有人在用这些标记铺一条路,每块铜牌就是路上的一个节点。
“寨子里的人不会回来了。”谢厌舟说。
沈清禾没有接话。她站在井台边,风从谷地深处吹过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和朽木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盖上被蹭掉的苔藓,又抬眼看了看后寨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板。那些痕迹告诉她人已经走了,没有留下太多东西。但人走了,铜牌还在,账册还在,路线上的标记还在。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云水”铜牌在漆盒里留下的余温已经散尽了,握在掌心里凉凉的,像一块刚上岸的石头。
“回去吧。”沈清禾说。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被踩过的草地,侧身挤过石壁的裂缝,沿着那条小路走下缓坡。
小船还系在岸边的矮树上,竹篙横在船舱里,船底的水痕已经干了。
她解开麻绳,跳上船,把铜牌从衣襟里取出来和“云水”那块并排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又收回去。
谢厌舟也上了船,坐在船尾,拿起桨,没有等她开口,轻轻划了一下,船离开岸边,滑入支流的水道。
水面平静,船行无声,两岸的树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深绿色的倒影。
沈清禾坐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寨子,谷地的入口已经隐在了树丛和石壁后面,像一艘船,在水面上缓缓地、无声地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