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来越亮,河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浅绿的水色。
沈清禾撑着竹篙,每隔一段就停一下,把竹篙提起,让船借着余力滑行一段,然后再撑。
谢厌舟坐在船尾,手里没有拿桨,目光扫过岸边的灌木和水面的波纹。偶尔他会抬手指一下前方某个位置,示意她往那边靠,避开一片暗礁或者一段水流太急的浅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河道开始收窄,两岸的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只漏下一道窄窄的天光。
光线照在水面上,像一条细长的不规则光带,被船行划碎,又慢慢合拢。
沈清禾把竹篙放平,换成了桨,轻轻划水,船在窄窄的水道里穿行,两侧的灌木枝条偶尔扫过船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谢厌舟在船尾低声说了一句:“前面有水流声,不是河道的声音,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
沈清禾停下桨,侧耳听了一下。
确实有一种不同于水流的声响从前方传来,持续不断,像是水冲在石头上碎裂开的动静。她看了一眼河道图,图上标注的第三处靠岸点附近画了一道短线,旁边没有写说明,只有一条细小的波浪线。
船绕过一道弯之后,前方豁然开朗,河道在这里分成了两股,主流继续向左拐,右侧分出一条窄窄的支流,水声就是从那道支流传来的。
支流入口处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桥,桥面只剩一半还架在两岸之间,另一半已经垮塌了,碎石头堆在水中,形成一个不高的水坝。
沈清禾把船停在主河道和支流的交汇处,那座断桥的桥墩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石缝里伸出几簇蕨草,桥面的残骸上覆着一层厚土,土上长着矮草。
这座桥荒废的时间很长,至少在一二十年以上。但桥墩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片被擦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蹭过。
“船能过吗?“谢厌舟问。
沈清禾看了一眼支流的入口,水不深,碎石堆和水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碍,但平底船吃水浅,如果能绕过石堆从侧面过去,应该可以通过。
她把桨收起来,换了竹篙,试探着往支流方向撑了一下。船头缓缓转向,沿着主河道边缘绕过石堆,从断桥残骸的侧面切入支流,船底擦过一处浅滩,发出沉闷的刮擦声,然后滑入更深的水中。
支流比主河道窄得多,两岸的树更密,光线更暗。
沈清禾把船靠向岸边,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上停下。
滩上的碎石被水冲得很平整,边缘有一块没有长草的区域,方方正正的,像是放过什么东西。
她跳下船,踩在浅滩上,弯腰看了看那块方正的空地。空地的边缘有浅浅的压痕,尺寸和之前见过的木箱差不多。
她直起身,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脚印,也没有其他痕迹。取走木箱的人没有留下多余的东西,只留下了那块压痕。她回到船上,把竹篙拔起来,重新撑船沿支流继续前行。
谢厌舟在船尾忽然开口:“桥墩上有一道绳痕。像是船靠岸之后拴绳子留下的,绳痕还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青苔浅。“
沈清禾没有回头,继续撑篙。她想起了路线图上那句话——“最深处可通至寨前断桥,过桥即至。“断桥不是障碍,是目的地。有人在她之前已经到了这里,从断桥附近上了岸,取走了第三只木箱,然后沿着某种路线进了寨子。那个人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但绳痕还是暴露了。
支流又走了大约三里,两岸的灌木开始变得稀疏,地势在缓缓上升,水边的泥土变成了深褐色,夹杂着细碎的石子。沈清禾注意到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叶子的形状和之前看到的树种不同,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把船靠向岸边,在一处缓坡前停住。缓坡上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两旁长着齐腰的野草,但野草中间有一道被踩过的痕迹,草向两侧倒伏,像是最近有人走过。
她把竹篙横放在船上,跳上岸,蹲下身看那道被踩过的草痕。
草倒伏的方向是往前,往山坡上方延伸。她伸手摸了摸草根处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但表层的干土已经被踩碎了,露出下面较深的颜色。这痕迹是最近两天留下的,不会超过三天。
谢厌舟也上了岸,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把船拉近岸边,用麻绳系在一棵矮树上。沈清禾站起身,沿着那条被踩过的草痕往上走。
小路蜿蜒曲折,绕过几棵大树,然后在一面石壁前拐了一个弯。石壁不高,大约两人多高,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石壁的根部有一道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的另一端透进来亮光,比这边的光线更亮一些。
沈清禾侧身走进裂缝,肩膀蹭着石壁,能感觉到石面的粗糙和潮气。走了大约十步,裂缝变宽,她钻了出来。眼前是一个被山体环绕的谷地,不大,约莫十几亩的样子。
谷地中央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寨子,木楼歪斜,屋顶塌陷,檐角挂着枯藤。寨门倒在地上,门板已经腐朽了,只剩下门框还立着,像一具散了架的骨架。
寨子后面的山壁上有一条细长的瀑布,水从高处泻下来,落在下面一汪浅潭里,发出持续的水声。
寨子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但靠近寨门的位置,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形成一条清晰的路,直通寨内。
沈清禾站在裂缝出口处,没有立刻往前走。她的目光扫过整座寨子的轮廓,最后落在那片被踩倒的草地上。
有人进了寨子,而且不止一个人。
草倒伏的方向有进有出,脚印杂乱,新旧不一,至少有两三个人在最近几天进出过这里。
她转过身,看了谢厌舟一眼。谢厌舟站在她侧后方,目光也落在那片草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谷地深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朽木的气味,在安静的谷地里缓缓流动。
沈清禾把铜牌从衣襟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牌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光滑。
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把铜牌放回衣襟里,迈步朝寨门走去。草尖扫过她的衣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晰。
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面上的痕迹。脚印的朝向很明确,大部分是往寨子里面去的,只有几道是往外走的。
往外走的脚印比进去的脚步印浅,像是走的时候脚步更轻。
进去的人脚步重,出来的人脚步轻,说明进去的时候背了东西,出来的时候空了手。有人从这里运走了东西。
走到寨门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寨门旁边有一根半人高的石柱,柱顶被打磨过,上面刻着一朵花。
牡丹。
刻痕很新,边缘没有覆盖青苔,像是最近才被人刻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描了一遍,然后收手,跨过倒地的门板,走进了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