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石台上,山间寒风飒飒而过。
空相似乎已经看破执妄,小和尚悲观中透着天真道:“这些人取了拈花玉印以后,想必便会离开我寺罢。
百姓无辜,堂堂北燕使团应当也不至于在寺中杀害百姓。
否则此事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英雄共同耻笑?”
空相双目中闪烁着晶莹,却听姜挽月冷不丁问道:“那五百禁军呢?”
“什么?”空相一愣。
直到姜挽月又问了一遍:“你说北燕使团亲卫将法云寺下山的道路牢牢围住,不许百姓下山,又对贵寺施加逼压。
那来自我朝的五百禁军又在做什么?”
空相的表情便从呆愣到迷茫,而后他语气迟疑中甚至带了些无措道:
“那五百禁军?我、我不知道,他们好像……”
空相本想说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做,但蹙眉思索了片刻,他发现其实也并非如此,于是他的语气中又微微带了几分不确信:
“禁军头领是曾经来过我寺的康宁伯府一位公子,北燕公主称呼他为姚副使。
他、他劝架了。
他告诫了北燕使团不可以对百姓动手,使团那边却有官员说,他们不是要对百姓动手,只是想要保护公主。
那北燕使团问,姚副使此举,莫非是要阻拦我等保护公主?破坏两国邦交?
姚副使就辩解说,绝无此意,但还请诸位注意,此乃大虞境内,我等既要护持公主,也要护持百姓。
然后他就退开不吭声了。”
空相在描述现场对话时,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模仿完以后,他又轻轻松口气道:
“禁军也不是完全无用的,如果北燕使团真要对百姓开杀戒,禁军定然会出手阻止。
否则那个姚副使回京以后,只怕也要不好交代。”
小和尚说完这些,神情倒比先前更放松了些。
他双手合十,甚至想要劝慰姜挽月几句,却听姜挽月语声微低道:
“空相师傅,我们需要上山去看一看。”
空相一愣,下意识否定:
“居士不可!山上如今情势复杂,那些人就在山道口守着。
小僧又有伤在身,只怕不但无法相助居士,还有可能连累你。
不过就舍去是一枚玉印,拈花玉印虽为我寺圣物,但若是与这一山百姓的性命比较起来……”
姜挽月道:“空相师傅,我修为普通,医术也算不上十分精通,但我轻功尚可,有把握带你从侧方峭壁,隐秘道路上山。
你如今不但右腿骨折,脏腑亦有内伤。
总不能在这崖壁上继续枯等,若再耽误下去,即便方才吃过丹药,你这伤势只怕也难以痊愈了。”
不等空相再说什么,姜挽月又道:
“空相师傅,我自然惜命,但我亦是虞国人。
北燕使团前来法云寺,如此兴师动众,百般逼压,当真只是为了一枚拈花玉印吗?
我不信。
北燕劫掠中原之心始终不死,我怕他们还有更深的阴谋。
或许是我过于多思多虑,但我不能明明恰逢其会却又故意视而不见。
虽则在下人小力微,但万一……”
说到此处,姜挽月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平缓的语气中逐渐生起涟漪。
那是一种被极力克制的激昂,她低声而缓慢道:“万一、万一我能做些什么呢?
空相师傅,至少,我应该……我们应该先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姜挽月既是在说服空相,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但她也是今世的姜挽月。
她只是觉醒了前世的宿慧,却并未割裂前世今生。
身在虞国,姜挽月虽不曾见到虞国海晏河清景象,也无人刻意为她培养家国情怀。
但姜挽月自己却知道,她吃的是虞国的米,喝的是虞国的水,她与虞国百姓共同呼吸在同一片天地。
若有国难,岂能不闻?
即便非是国难,只为今日被困在山上的众多百姓,难道不该出手一试么?
最后,姜挽月又对空相说了一句:“空相师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今日所为我不为其它,只为我心之所欲而已。”
话音落下,她俯身单手将空相抱起。
小和尚才只有六岁而已,小小一个被姜挽月用一条左臂抱住,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居士小心!”
姜挽月却已是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飞燕振翅而上。
有时她的双足一前一后踏在陡峭山壁上,有时她又通过右手攀援某些凸起的石块借力。
一口真气自她丹田而生,随着她轻功的施展而源源不断投入她四肢百骸。
使她身轻如燕,劲力不断。
如此不过一时三刻间,竟已在山道侧方的悬崖峭壁处攀援数十丈。
空相在寺中并非没有见过轻功高手,但此刻被姜挽月抱在怀中攀援峭壁,却又是另一番感受。
要知道,这峭壁之险,只消稍有分神错步,就完全有可能急坠直下,摔个粉身碎骨!
空相感受到冰冷寒风在自己身侧呼呼吹过,又听到自己心跳急促犹如擂鼓。
他想要惊呼,却又紧紧咬着牙关不敢让自己多发出一丁点声音。
生怕自己一旦发声,万一惊扰到姜挽月,害她在山崖上失足可就糟糕了。
如此又攀援十数丈,姜挽月丹田内真气忽然疾速消耗。
她身形猛地一顿。
空相再也忍不住呼喊道:“居士,你小心!”
姜挽月滑落的右足在山壁上猛地一踏,右臂陡然扯住一道从石缝中生长而出的干枯荆棘条。
只听刺啦一声,那荆棘条竟是被她整个从石缝中扯脱了!
“啊!”空相甚至都没忍住闭上了眼睛。
姜挽月却终于借这一扯之力猛地在空中一个翻身。
唰!
她腾空旋转数次,最后终于落在山顶一片树木与草丛之间。
空相豁地睁开眼睛,神情茫然中带着惊喜道:“茯苓居士,我们到峰顶了,快看,前面是后山碑林。”
原来姜挽月带着空相尽力避开了上山主道所在方向,只管在峭壁危崖之间腾挪,如此一番辗转,最后竟直接来到了法云寺后山碑林。
碑林一侧是草木深深,碑林本身则从峰顶一直向下方斜坡延伸。
数千石碑茫茫而立,姜挽月空相站在顶端向下看去,一时竟仿佛看不到碑林的尽头。
空相又连忙催促姜挽月:“居士你快调息片刻,恢复真气。从碑林下去,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到寺里了。”
姜挽月的确真气不济,但她反而不似空相激动,只说了一句:
“好,我调息片刻,空相师傅你便在此处稍待。”
说话间她将空相的小小身躯从怀中放下,让他靠着旁边一棵松树坐好。
然后姜挽月立刻盘膝趺坐,她背对着空相,当下嘴巴一张,就是一颗饭团直接出现在口中。
姜挽月快速咀嚼吞咽,以此补充能量。
当然,此刻她最该服用的其实是蕴气丹。
只是蕴气丹十分珍贵,姜挽月一共也只有三颗。
她先前已经消耗了一颗用来给空相吊命,此时唯余二颗,还是要用到关键时刻才好。
眼下她攀爬峭壁虽然真气消耗极大,但情况却并不危急。
姜挽月完全可以通过食物充实肚腹,同时再通过呼吸运化,逐步将消耗掉的真气重新补充回来。
自从真正领悟到“炁”的真义以后,姜挽月不论在真气的转化方便,还是真气的利用方面,效率都获得了极大提高。
此刻的她,甚至都并不如何饥饿。
只是吃些东西要远比不吃东西更能使她快速恢复而已。
这也是姜挽月运化能力提升的一种表现。
如此消耗大约半刻钟的时间,姜挽月的真气完全恢复。
她立刻起身又将空相抱起。
空相此时被她抱来抱去已经颇为坦然了,他甚至主动伸手搂住姜挽月的脖子。
他不敢说,他其实喜欢这样的怀抱。
被茯苓居士抱着,竟仿佛是如梦中娘亲的怀抱一般。
可是出家人又如何能够思恋尘俗亲缘?
空相不敢说,但他忍不住问:“茯苓居士,你抱我许久,我是不是很沉?你的胳膊会不会累?”
姜挽月笑道:
“你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空相师傅,小孩儿还是要多食五谷才能长高长大,你这般轻,平常是不是不爱吃东西?”
一边说话,她一边顺着空相所指的方向快速在碑林中穿梭,向着下方法云寺主殿所在的位置而去。
空相脸上露出羞赧神情,口中却辩解道:
“我才没有挑食,只是膳堂不常做素肉炊饼,我爱吃那个而已……”
话音未落,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什么。
空相正要想办法找补,目光却落到前方一道飞快转身奔逃的身影上。
他顿时惊声:“是谁!怎会在碑林中?”
姜挽月的反应却比空相还要更快些。
眼看前方一道身影像是从碑林中突然出现,又见其转身便逃,姜挽月立刻一个纵身。
她将真气灌注双足,如此再施展大成级的穿花迷踪步,整个人便好似是一道迷影般陡然穿过重重石碑。
眼看便要追上前方那道身影。
那人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豁然转身。
轰!
电光石火间,那人转身一拳轰出。
拳风劲疾,竟如猛虎出柙,携带赫赫风声。
空相惊呼道:“伏虎罗汉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