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姜挽月一刹那生出万千念。
她想到自己今日形象:谢茯苓,一个年轻而医术高明的女大夫。
温文尔雅,举止有度。
其实这幅形象是十分无害且可以利用的。
电转间,姜挽月脸上的神情便转为恍悟与赧然,她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我从地藏殿出来,见那长廊景色优美,不知不觉便拾阶而上,到了此间。冒犯之处,还望师傅见谅。”
僧人的神色已转为缓和,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和尚亦不外如是。
这个僧人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唇上甚至还生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稀疏短须,一股青涩感扑面而来。
但因其身形精壮,目光有力,即便是那宽松的僧袍亦遮掩不住浑身蓬勃气血,他方才出现时这才在无形中带来一股说不出的压力。
这个僧人,必定便是寺中武僧!
说不定还是其中高手。
姜挽月此刻却颇有些入宝山而不得其门的棘手感觉,她在思索究竟要如何才能在法云寺演武场签到?
光凭那枚居士令牌似乎果然不太行。
居士令牌已经被姜挽月暗中取出,放在自己袖袋中,但演武场上却仍然未曾显露签到光点。
少年武僧双手合十道:
“施主,不知者不怪,还请你原路返回便可。”
姜挽月心中快速思忖衡量。
她并不敢四处随意张望,但先前踏上演武场时,她已大致将所有景象都收入眼底。
只见演武场后方是一片连绵屋舍,其中也有院落交错,看起来倒像是僧人寮房,而藏经阁之类的建筑却未曾见到。
如今既然已知演武场无法签到,再多做纠缠也是无益。
不如先退一步,再另寻他法。
至于怀中的居士令牌,总归是要用的,其实不必隐藏。
眨眼间姜挽月已在心中定念,她当即道:
“好叫师傅知晓,信女上山原是听闻法云寺藏书渊博,有意求借观看,却不料走岔了路,误闯后山。
不知贵寺藏经阁在何处?还望师傅指路。”
她大大方方地问路,不等僧人拒绝,便从袖中取出那枚居士令牌。
僧人脸上顿时露出吃惊神色,他接过那枚令牌仔细查看了一番,一时有些迟疑挣扎。
但片刻后,或许是令牌的作用占了上风,僧人终究道:
“居士既有我寺令牌,便亦算是在室修行人。
居士可以原路返回地藏殿,再从大雄宝殿后方穿行,过钟楼与塔林,其后便是藏经阁。”
说罢,他将居士令牌还给了姜挽月。
姜挽月心中微微松口气,看来有了这枚居士令牌,至少藏经阁是可以去的了。
她接回令牌,合十还礼,又询问了僧人法号。
僧人合掌道:“小僧净义。”
净义目送了姜挽月离去,思索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遂将方才之事上报了护法院的师兄。
师兄倒是不甚在意道:“藏经阁前设有般若迷踪阵,非是真正佛法深厚之人绝难进入其中,师弟又何需担忧?
而万幸她若真能过阵,这藏经阁她又有什么去不得?
师弟,不可为小事记挂在意。”
净义被师兄训了,连忙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惭愧与反思的神情。
而此时姜挽月已经按照净义所指的道路,穿过香客来往的大雄宝殿,来到了钟楼之前。
她尚不知藏经阁前居然还设有阵法,此时正对藏经阁万分期待。
却见前方一座高楼耸立而起,高楼之上,巨大的铜钟悬吊在八角亭檐间,一根厚重的撞钟木悬挂在一侧。
寒风细雪中,见此钟楼,虽然尚未到撞钟时候,姜挽月却仿佛已能听闻到,恍惚似有古拙钟声依稀回荡在天地之间。
如此悠长、辽阔。
咚——
这座巨大的钟楼,与县衙那座相对小型的钟鼓楼显然全不相同。
姜挽月一步步靠近,不由自主目光仰望,心神竟亦沉静起来。
她有仇恨与危机做驱使,虽然十分沉得住气,但真实的内心却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旷远宁静时候。
这一刻的她,在仰望那座巨钟时,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选择签到。
包括对藏经阁的期待,虽然一直存在,但这一刻,姜挽月亦不由自主将所有杂念暂且放下。
她的脑中明净一片,空无一物。
不知不觉,姜挽月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她虽勤勉不辍,也愿享受此刻宁静。
忽然,却听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施主,你在看什么?也是在此涤荡尘埃吗?”
姜挽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将心提起。
待听到问话的是一个童子声音,她又立刻调整表情,微微放松情绪,转首向声音来处看去。
这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圆溜溜的小光头。
那小光头将脸蛋儿扬起,接着就是一双宛若明镜般清澈的黑眼睛映入了姜挽月的视线中。
小光头四尺身高,瞧来不过六七岁年纪。
皮肤甚白,嘴唇殷红,虽是一袭灰衣僧袍,可看起来整个人浑圆剔透,倒好似是一尊雪捏的童子像。
他十分认真地仰视着姜挽月,问她:“施主,你是不是听到了钟声?”
钟声?
姜挽月尚有不解。
钟楼前,小沙弥扬起自己圆鼓鼓的脸庞。
姜挽月听到他用清脆的童声说:“师父告诉我,晨钟暮鼓能涤荡人心尘埃。
如果有一天,即便不是撞钟时,我也能在钟楼下听到钟声,那我心中的第一层尘埃就被清洗干净了。
如果还有一天,即使不是在钟楼下,我仍能听到钟声,那我心中的第二层尘埃也将被涤荡一清。
施主,我观你站在钟楼下,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
你是不是当真听到了钟声?可否告知小僧你是怎样听到的?”
至此,姜挽月便终于确定了,这小沙弥似乎的确是在向她“问道”,这可真是有些稀奇有趣。
但虽是小僧“问道”,姜挽月倒也不敷衍,她微微一笑说:
“小师傅,我家距离法云寺不算太远,常常能在日出时听到钟声遥遥传来。
如此一日又一日,钟声在我耳中便仿佛有了实质的影子。
有时候即便时辰未到,我耳中恍惚也能回响起寺庙晨钟,便是如此而已。
我们医家常言,声入心通,神有所系,正好总结此事。
小师傅,你难道不是如此吗?”
小沙弥顿时就怔住了,一双清秀的眉毛紧紧拧起,整个人好似遭到什么打击般,口中喃喃:
“啊,对呀,我也日日都听到钟声,可我为何不能如此?”
他翻来覆去地自问,一时分明是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中。
看到这般小的一个小和尚竟然为了心中的“道”而苦恼到如此程度,姜挽月不由开解道:
“小师傅,其实我以为你寻常时候听不到钟声,并非是因为你心中有尘埃。”
六七岁的小人,能有什么尘埃?
小沙弥一下子就有些无措道:“可是师父说了,人心如明镜,须得时时拂拭,方能不惹尘埃。我都听不到钟声,又怎会没有尘埃?”
姜挽月便道:“可是小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若你灵台空明,本来无物,这尘埃又自何处而来?
既无尘埃,那钟声起时便听到钟声,钟声停时便听风雨雷电霜雪之声,草木生长之声,万物枯荣之声。
又何必非要执着于钟声?”
“啊……”小沙弥顿时歪头,口中重复,“风雨雷电霜雪之声,草木生长之声,万物枯荣之声?
这些声音,我、我时时听的呀!”
他本来就明亮的眼睛里霎时间像是点燃了一簇星火。
无以言喻的惊喜涌上,小沙弥甚至双颊酡红,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宛若解开惊世谜题般的微醺状态中。
而姜挽月耳边,系统提示忽地出现:【你与小僧讲道,使其解开迷惑,心明神澈,获得签到值 1。】
咦,这就是完完全全的意外之喜了。
一时间,小沙弥宛若微醺般满脸带笑,姜挽月脸上也同时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