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儿出嫁两日了。永寿宫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以前璃儿在的时候,从早到晚嘴里不闲着,不是跟小太监说笑,就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楠笙嫌她吵,让她安静些,她安静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了。现在她不在了,楠笙反倒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今日上午,昭妃身边的彩屏来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规矩,挑不出毛病。“乌雅贵人,昭妃娘娘说了,敬答应的事,她应了。敬答应今日就搬过来。”
楠笙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昭妃娘娘。”
彩屏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永巷的尽头。没一会儿,敬答应从拐角处走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素银簪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她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认路。
“乌雅贵人。”敬答应走到楠笙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脆脆的,“以后我就住在您这儿了,您多关照。”
楠笙看着她,笑了笑。“进来吧。西厢房收拾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敬答应跟着楠笙进了永寿宫。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桌子擦亮了,窗户开着,透进来的风带着院子里花草的味道。敬答应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让太监把箱子放下,打发他们走了。
“贵人,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屋子?”敬答应眼睛亮亮的。
楠笙点头。“你一个人住。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敬答应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摸了摸床,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楠笙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璃儿刚来永寿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贵人。”敬答应转过身,“我能不能叫你姐姐?”
楠笙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不合规矩。”敬答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是贵人,我是答应,我该叫你贵人。但我一个人在宫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想有个姐姐。”
楠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敬答应的眼睛亮亮的,很真诚。但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眼睛。惠贵人的眼睛也亮过,也真诚过。后来呢?
“随你。”楠笙说。
敬答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姐。”
楠笙没接话,转身走了。敬答应跟在她后面,像只小狗一样,走哪儿跟哪儿。楠笙在廊下坐下来,她也坐下来。楠笙拿起帕子绣花,她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走。
“姐姐绣工真好。”敬答应突然开口。
楠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好吗?”
“好。”敬答应点头,“比我绣的好。我连个直线都绣不直。”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敬答应坐在廊下,愣了一下。敬答应看见皇帝,赶紧站起来,屈膝行礼。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屋。
楠笙跟在后头,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敬答应搬过来了?”
楠笙点头。“今日上午搬的。昭妃娘娘应了。”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住哪儿?”
“西厢房。”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楠笙的脸。“你倒是会挑人。”
楠笙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敬答应这个人,朕还在看。你用她,小心些。”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见敬答应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帕子,装模作样地绣花。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晚上,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敬答应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
“姐姐,我熬的,你尝尝。”
楠笙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没动。“放着吧。”
敬答应也不勉强,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楠笙,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跟皇上感情真好。”
楠笙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敬答应歪着头想了想。“皇上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楠笙没说话。她想起皇帝看她的样子,确实有光。那光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光让她觉得踏实。
“姐姐。”敬答应的声音轻了些,“你教教我吧。怎么才能让皇上也那样看我?”
楠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教。该有的自然会有,不该有的教也教不会。”
敬答应愣了一下,低下头,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说姐姐早点歇着,转身走了。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昭妃说的话——“本宫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敬答应入宫是为了什么?为了争宠?为了活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敬答应搬来永寿宫,是真的想跟她作伴,还是另有所图?
而敬答应搬来永寿宫三日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早上起来就在院子里转悠,摸摸这棵梅花树,看看那丛栀子花,问楠笙能不能在后头花园里种点菜。楠笙说那是花园,不是菜园。她哦了一声,没再提了。
楠笙坐在廊下绣花,她就在旁边坐着,手里也拿着一块帕子,装模作样地绣。绣几针就抬头看一眼楠笙,像是在学她。楠笙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帕子,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
敬答应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姐姐绣花。姐姐绣得比我好。”
楠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荷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比她绣的兰花还丑。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
“姐姐,冷宫那边闹鬼,你听说了吗?”敬答应突然压低声音。
楠笙的手指顿了一下。“闹鬼?”
敬答应点头。“守冷宫的老太监说的。说夜里总能听见里头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可冷宫里头没人,门锁着,窗户也封着。老太监说是惠贵人的魂儿回来了。”
楠笙没说话。惠贵人的魂儿?她不信。惠贵人活着的时候她都不怕,死了更不怕。
“还有呢?”楠笙问。
敬答应想了想。“老太监还说,冷宫里的供品隔几天就少一些。他以为是老鼠偷的,可供品旁边没有老鼠屎,盘子也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被老鼠动过。”
楠笙微微皱眉。供品少了,盘子摆得整整齐齐。不是老鼠,是人。冷宫里藏着人。
“老太监跟谁说过这事?”楠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