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带着两个室友离开防空洞，踏出人防门时，正好碰到了从主楼出来的胡俊兴。
这位辅助她两个月的避难所领袖冲她点了点头，引导她往大门的方向走。
为配合全景议会的命令，今天避难所所有入口都停止了幸存者接收，前来投奔的幸存者都被暂时安置在隔壁公园帐篷中，检测流程不变。
不等她走到大门口，就已经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侯京曦口中的“东西”。
那是个高大、狰狞的金属装置。
乍一看像铁处女，却比历史上任何一件酷刑器都更像从地狱深处拽上来的恶鬼。它整体呈竖立的人形轮廓，外壳是暗沉的铸铁，边缘满是古典雕纹；金属头盔以夸张的四瓣结构包裹，没有五官，只塑出一个空洞的面型，其内层的榫槽间卡着数不清的刺针。
最离谱的是，这么件偏古典的物件脸上竟镶着一块巴掌大的屏幕，与金属面形浑然一体，就像它的眼睛。
这东西看着吓人，其实是游戏《古道仪式：圣痕》中的传送器，可以把主角塞到腔体内，在各个重生点之间穿越。
张庭宇“啧”了一声，缓步来到传送器前站定。
没记错的话，这个东西应该可以交流，只是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会有什么体现。
她想让它在这里等一会儿，毕竟……她还要去空港之夜带回林艺洋。
传送器感知到她——或者说目标——的靠近，显示屏亮了起来，文字逐行跳出：
【你好，冥思者113号。】
【我来自全景议会，应上级要求将你接至中陵。】
【是否确认传送？】
张庭宇垂眸看着上面出现的“是”和“否”两个选项，低声开口：“等我几个小时。”
话音落下，显示器卡壳般没反应。
随即，选项消失，屏幕爆出刺眼的红光，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腔内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机械音，带动整个传送器的共振：
“拒绝！拒绝！拒绝！”
张庭宇被吵得太阳穴发胀：“我想去安葬我的朋友，也不行？”
传送器又卡了一下，似是在解析她的话，五秒钟之后，爆出了更强烈的警告声：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113号，执行命令！113号，执行命令……”
张庭宇的黑眸被红光映出一片鲜红，她能听到警报声中掺杂着许多人的脚步，但他们都没有上前。
是不应该上前，这传送器会攻击敌人，他们会受伤，肯定是被胡俊兴拦下来的。
在不断的复读中，张庭宇浑身都紧绷着，下颌收紧到发酸，额头青筋暴起。
“这都不行？”她咬牙切齿道。
传送器这回没有停，恐怖的复读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张庭宇的嘴角勾起一个痛苦的微笑。
林艺洋现在就躺在那个潮湿黑暗的破KtV里，等她去找她。
她也不是要做什么，只是赶紧搜到空港之夜的地址，然后亲自开车去把那个跟她住过四年的室友送到第五避难所的太平间里，帮她清理清理，跟她说两句话。
就这么点事也不能做？就这几个小时也不能给？
“全景议会就这么想要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兵器？”她阴阳怪气道。
她知道她失态了，但传送器没在意，复读仍在继续。
声音始终保持着机械的稳定频率，可在人耳听来像是越叫越疯癫，越叫越不屑。
张庭宇五指张开，一巴掌按在显示屏上。
“知道了，闭嘴。”
红光褪去，传送器终于停了下来。
“我跟我的人道个别。”张庭宇不耐烦道。
屏幕“刺啦”一声，闪出一行跳动的倒计时：
【05：00】
张庭宇深吸一口气，立刻回身面对在不远处围成一圈的众人。
她率先来到周禾和管舟舟面前，握住两人朝她伸出来的手：“一定要把艺洋带回来，等我来接你们。”
两人的手都捏得很紧，仿佛生怕她逃开，却又不敢抓着不放。
周禾：“注意安全。”
管舟舟眼眶湿润地重重点头：“你得快点，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的。”
“我知道，其他事情按计划一步步做就好。”张庭宇语气急促道。
她去中陵后的详细计划在知晓自己要被接走后就已经做好，带谁走，带什么装备走，都不需要再操心。
随后张庭宇来到难得再次聚齐的同学面前，无声地朝他们鞠了个躬。
“谢谢各位，谢谢各位在这样操蛋的世界里陪我走到今天。”
“不光世界操蛋，你也挺操蛋。”钟宛楼穿着防护服，搂着自己的妹妹低声嘟哝。
“姐，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拆领导台的？”钟宛星一肘子敲在自己姐姐的腰侧。
围在旁边的同学原本一个个都愁容满面，不只是为张庭宇的离开，更是为自己未来即将选择的未知道路而感到焦虑。
留下还是跟着张庭宇离开，这是个问题。
结果钟家姐妹这莫名喜感的对话让他们哄地笑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都已经做出选择，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张庭宇侧过身，朝胡俊兴伸出了手。
这位中年管理者克制地微笑，右手和她的交握。
“谢谢，胡主任，谢谢你的帮助。”
“这是我应尽之责，祝你一切顺利。”胡俊兴郑重而真诚道。
张庭宇礼貌点头，最后来到党飞鹏面前。
“还回吗？”党飞鹏问。
他是唯一一个被张庭宇点名留在封都，守护她打下的这片基业的人，他也欣然接受。
“回，游戏结束就回。”张庭宇认真回答。
党飞鹏难得垂眸，表现出了一种不符合兄长威严的犹豫：“郑家在中陵。”
按理说，末日游戏结束后，她顺势留在中陵，前途光明。
“我知道，那我也回。”
党飞鹏怔了怔。
两秒钟后，他才露出一个无奈又自嘲的微笑：“小宇，你不欠哥的。”
“自然。”张庭宇平静地说，“但我不会让家里只剩你一个。”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他们亡故的父母说话。
党飞鹏嘴角微微上翘，从兜里掏出一枚黄铜色的子弹，递到她的手上。
“礼物。”他说。
张庭宇捻着那枚子弹，左看右看也没在这颗普通手枪子弹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我在地堡废墟里挖出来的，希望能保佑你。”
张庭宇手指一颤，默默将子弹揣进口袋中，轻笑道：“你还信这个？”
“倒计时二十秒！”
传送器低沉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在这种令人心悸的催促中，张庭宇最后跟同伴们一一交换了眼神，然后，转身离去。
她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把那块一直贴身带着的旧表取了出来，铂金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她18岁时父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从来没戴过。
她抬手，先将表盘轻轻贴在额头上，将心绪压回中心线。
然后微微低头，轻吻了一下那块略带幅度的蓝宝石水晶。
她扣上表扣，第一次将这块手表戴在了左腕上，整个人随之安静下来。
呼吸、姿态和眼神都落回她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状态。
倒计时跳到了“6”秒。
张庭宇来到传送器前，抬手时，屏幕就重新闪回了选项界面。
她按下了“是”。
传送器的腔体大门“砰”地一下弹开，里面是一片肉眼不可分辨的混沌黑暗。
她刚踏近一步，黑暗便炸开，无数生锈的铁链猛然甩出，刹那间就捆住她的身体，拖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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