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后退几步,在身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台拆到一半的收音机。
她稍微将线理了理,卷在收音机外壳上,随后,奋力向钟掷去。
啪。
收音机和钟壁接触那一刻,只有撞击声,没有半点钟响时那种穿透力极强的低沉共鸣。
钟确实不会响。
张庭宇上前捡起收音机的碎片,从里面挑出电子元件重新揣进了包里。
然后她突然笑了出来。
人类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胜利,而是让“可能的胜利”继续存在。
然而通往塔顶的所有脚印,从来就没有通向未来。
她保持着这样僵硬的笑意,一步一步沿着来时路走下台阶,离开钟塔,回到车边。
像在塔顶还能看到阳光,在塔外却只能看到那道裂口如同日全食般只有边缘散发着明亮的光芒这种事,她已经不在意了。
钟塔外的世界光怪陆离,里面一切如常,充满秩序。
倒车之前,她最后看了钟塔一眼。
发动机开始轰鸣,车内温度上升,将她的思绪慢慢从塔顶凝固的寒意中抽离。
空钟残响……根本就不是给普通玩家准备的。
这摆明了就是在解释应钟人中“钟”的意义。
而她就是这个应钟人——回应空钟召唤的人。
这个mod的开发者或者狗姐一定对塔内这些信息更了解,不可能存在错觉。
唯一不符合逻辑的就是,这是狗姐很早之前点的,是她一直鸽着对方,直到第一次进游戏去枪店路过时才想起来。
若说自己是被一步步推着来到这里,那未免有点太偶然了。
也有可能是狗姐知道她会因为应钟人这个称呼而想起这个mod。
狗姐和开发者是一伙的?还是说狗姐就是开发商,她本身就是和末日游戏有关的人?
张庭宇挂挡,车子在空地上一个甩尾,她重新将车开进了被雪山和大海夹出的小路中。
那么狗姐是……观测者吗?
张庭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紧。
观测者提前来勘察各位应钟人的情况,完全是有可能的。
难道接下来的游戏会按照钟塔中的内容进行?
应该不会……毕竟游戏进程过半,根本没有看出哪里存在各种副本内容。
空钟残响在她看来,更像是观测者曾经进行过的游戏。
张庭宇猛然踩下刹车,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住,差点从驾驶位上甩出去。
各种语言……所有人类……
她的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开一条细缝。
钟塔中的一切,是不是曾经的人类在观测者其他游戏中的经历?
她两手扶着方向盘,头深深低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条掀起后续所有风暴的弹幕像一道回光,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恭喜你绑定Fod003-地球:末日游戏系统。
003-地球。
这已经是观测者在地球上进行的第三次游戏了吗?
可是历史从来没有记录这些!
她将额头贴在方向盘上,试图找一个能支撑自己身体的支点,哪怕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那些留言背后的人,背后的文明,在他们的时间线里,究竟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她缓缓地抬起头。
不对……如果文明真正意义上被抹消,语言系统为什么没有出现断层?
文明湮灭,语言必亡。即使是现在,没有教育系统,一门语言的衰亡也只需要经历三代人。
若是只懂一国语言的人来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她偏偏熟练掌握好几门外语,塔内那些留言对她而言没有半点阅读障碍,足以说明她和这些人共用同一套语言系统,甚至……公用一套常识规则。
这种传承不符合毁灭的逻辑。
嘴巴里有点干,她想回身找水,倏然发觉水瓶已经被她扔出去了。
她舔了舔嘴唇,继续往回开。
这种关键信息,她原本是要分享给周禾和管舟舟的。
说了会怎么样?
周禾的确会和她讨论所谓宇宙的奥秘等等抽象话题,可她更在乎“我能做什么”,而不是“宇宙到底是什么”。
至于管舟舟,从来不在乎哲学问题,这种事只会引起她的恐慌。
“说话,张庭宇!开口说话!”
幻听再次从后座传来,张庭宇无奈一笑。
抱歉,做不到。她在心中默默回应。
安静地将车子开回湖边豪宅,进屋时,她简单地给两人讲了一下钟塔里面展示的剧情内容,直言说这不是普通mod,狗姐可能有问题,特意隐去了钟是空的以及人类可能已经被删档两次的关键信息。
“狗姐是不是中陵人?”周禾正如她预想中那样,永远偏向“可以做什么”。
“对,我准备去之后想办法查一查。”张庭宇坦率道。
而管舟舟第一时间没说话。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指甲里嵌着泥土,刚刚大概是照料过院子里的菜地。
“你……”半分钟后,她才缓缓抬头,和张庭宇对视。“那些人……是不是就在等你?”
张庭宇沉吟一声,偏头又点了支烟。
她的确在塔顶有过那种错觉,不是狂妄,不是被命运选中的幻觉,只是踩在第五层的台阶上,就会莫名觉得所有目光都投向了能抵达的人。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理性撕碎。
“不是等我。”她淡淡道。“我们都是应钟人,他们是在等任何一个能走到那里的人。”
管舟舟反驳:“可是你——”
“我只是刚好走到了,如果带着你们俩去,你们俩也到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块电子元件,随手扔在茶几旁一个装满电子元件的盒子里。
“而且,我也没有敲响钟。”
随后,三人在把必要物资带在身上后,什么也没做,静静地坐在庭院边上的台阶上沉默无言,看着天色由亮转暗,再到繁星闪烁。
沙发没法拆下来清洗血迹,也没必要,管舟舟到楼上随便找了个床单罩在上面,就像那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游戏时是三个人,离开时也是三个人。
午夜十二点,张庭宇准时回到了24日午后的办公室中。
她立即起身,准备查找关于空港之夜的信息,而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侯京曦小心地推开门,将脑袋探了进来。
“庭宇学姐,避难所外面……来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