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飞鹏其实没想到那三个女孩竟然会当众顶撞他。
他不明白,张庭宇到底是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为她冲锋陷阵的。
大学室友而已,关系有那么好吗?
他的妹妹,从小到大,一个朋友也没有。
他也是。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身边的人各有角色,足够了,不需要朋友这种宽泛的概念。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白景灏的副驾驶,看着三个女孩缩在后座不说话。
管舟舟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每每从后视镜和他对视时,都会立刻白他一眼。
林艺洋低着头,全程瑟缩在两人中间。
周禾则一脸凝重地看向窗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党飞鹏微不可察地长出一口气。
真麻烦。
这里和部队不一样,没那么讲章法。
党飞鹏向上级组织借的推土机被留在哨卡,没有它的压速,车队行进速度很快。
三个女孩在看到主干道上的深黑色沥青“补丁”时,个个表现出了震惊,林艺洋更是像个躲避猎人的小动物,只看几眼就收回眼神,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有些主干道是主战区,能粗略修补成足够通车的样子已经很快了。
十五分钟后,安装了高压电网的高耸围墙出现在视野中,随后,便是一扇如同小型哨卡般的大门。
大门旁边的竖匾上写着:封都市第二中学。
众人丝滑驶入操场。白景灏将车子停好时,党飞鹏率先下车,第一时间将行李箱拉在手里,然后向迎上来的中年男人示意。
周禾三人在他的默许下也下车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党队,一路还顺利吧?”金湾区第三避难所负责人胡俊兴平和道。
党飞鹏没见过这人,只是通过电话联系过几次,对其印象还不错。“是的,胡主任,感谢你的安排。”
“哪的话,能为一位‘冥思者’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胡俊兴语气客气,姿态不卑不亢。
党飞鹏的脸上难得挂上了官僚的微笑。
说是帮助,实际是监视。
但把张庭宇带到这里,是如今最简单、最高效地让她获取大量资源的方式。
“你们好,周小姐,管小姐,林小姐。”胡俊兴笑着招呼道。“我是胡俊兴,避难所的负责人,你们叫我胡哥就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这声招呼打乱了三人的阵脚,党飞鹏眼看着胡俊兴和局促的她们一一握手,没说话。
这位胡主任……办事很细致,从进门哨卡直接放行,到提前记住了她们仨的长相和名字,实在是很周到。
这也就说明此人心思相当缜密,体制内老狐狸的标准配置。
作为张庭宇和全景议会的中间人,“深涌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他们的一切都有可能被他放大,上报。
“胡哥,请问我们住哪?”相对来讲最从容的周禾问了声。
“避难所目前仅有部分开放,里面住着附近第一批疏散的居民,除此之外你们可以任选。”胡俊兴耐心解答。
党飞鹏在心中冷笑。
说“你们”就有点太客套了,事实上是只能接受张庭宇的安排。
就在此时,行李箱内发出了非常清晰的“叩叩”两声。
胡俊兴眼底泛起了浅淡的笑意,看得出他很喜欢这个暗示方式。“先让同学们到礼堂休息。”他偏头对不知是助手还是秘书的人说。“四位跟我来吧。”
“不,只有我。”党飞鹏说。“你们三个也去休息吧。”
两天的相处,足够让党飞鹏判断出这三个从属应钟人各自的纰漏,他不允许胡俊兴的汇报中因为她们三个出现任何类似“不稳定”或“能力不足”的判定。
他不想让任何不确定因素出现在胡俊兴这个精明的监视器面前。
意料之中地,管舟舟又想说什么,结果被周禾赶紧拦下,三人被引领着跟随大部队前往教学楼。
“那党队,这边请。”跟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后,胡俊兴才抬手,引着党飞鹏也进了教学楼。
礼堂位于教学楼一楼尽头,在那群学生渐远的吵闹声中,党飞鹏跟着胡俊兴来到二楼的校长室。
房间宽敞明亮,一进门就是两小一大的黑色皮沙发,围绕玻璃茶几摆放。
天花板正中央的水晶灯华丽而繁复,在吊顶中的灯条映衬下,即使没开也熠熠生辉。
封都二中是个省重点,但这校长室也搞得太过分了。党飞鹏打量四周,心中有些不屑。
胡俊兴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神情,也许他也明白,现在的世道不需要追究谁的廉洁,不过为表尊重,他没有坐上厚重办公桌后面那把价格不菲的老板椅。
党飞鹏知道妹妹已经醒了,这一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箱子在哪里磕碰,害她受伤,或者单纯地惹她不高兴。他收回拉杆,将箱子平放,接着就在胡俊兴的见证中拉开了拉链。
随着箱子被打开,党飞鹏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然后,他看到张庭宇那披散的长发间,左耳后明晃晃地贴了块纱布。
他的手顿了顿,才轻轻将蜷缩在箱子中的妹妹拉了出来。
胡俊兴见状,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的笑容不自觉敛去,目光中多出一丝敬意。
“还好吗?”党飞鹏问。
“还好。”张庭宇搭着党飞鹏的手从行李箱中挣脱出来,抬手理了理额前的长发,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景象。
身上好酸……头也好晕……张庭宇忍着恶心,脸色苍白,只是不知是得益于游戏还是自己的精神力,她硬生生站了起来,并且在两人面前尽力保持了从容和优雅。
“您好,胡主任,我是张庭宇。”
胡俊兴微微颔首,和张庭宇身高相仿的他在跟她握手时弯下了腰。“欢迎您,‘冥思者’113号,欢迎您加入金湾区第三避难所,我是负责人胡俊兴。”许是看出张庭宇确实很虚弱,他连忙抬手,五指并拢,指向办公桌前的椅子。“请坐。”
张庭宇眼尾抽搐,双腿的麻木让她很难控制表情,但她还是装作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看上去成竹在胸,实际是真动不了了。
不过……冥思者是什么?113号又是什么?
“您应该知道,‘冥思者’的身份由全景议会裁定,承担着国家,甚至是人类的未来使命,目前各国都有类似组织。”
我不知道……张庭宇茫然想着。
“您是由庄执政官推荐至中央的,是第113位被登记在册的‘冥思者’,我看您这是刚做完芯片植入手术?”
张庭宇下意识抚上耳后的纱布,那里除了被纱布紧贴的异物感,半点痛觉也没传来,显然创口非常小。
她的确想过自己要被植入定位器或窃听器一类的设备,然而她现在终究不知道耳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功能。
不过胡俊兴头一句话让她安心了些。
跟她昨天想的一样,庄执政官的确拿她做了业绩,那就代表处于全景议会监控下的她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老头必然是第一责任人。
所以他最好是把自己的老爹老娘伺候得好好的,否则别怪她撂挑子不干。
就算不死,她也有的是办法把事情搞砸搞烂。
“您别担心,芯片功能很简单,只能读取您的编号,监测心率、血氧等少部分健康指标。”
“你来监测,还是上面来监测?”张庭宇心中为胡俊兴适时的解释暗喜,声音清冷有礼。
“都会看。”
“这有什么意义吗?”
胡俊兴浅笑一声,像一位耐心带领孩子认识世界的老师。“您当然也得携带定位装置,只是目前的技术没法将这个功能加入皮下芯片罢了。如果监测到您生命垂危,我将立刻派人施救。”
张庭宇平静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默默吐槽。
电影里不都那么演的吗?给目标注入一个米粒大小的装置,就能实时监控对方的位置,半点儿延迟都没有。
“我还以为上头能找到拥有科幻类游戏的应钟人。”她的脑子很快就输出了一个为自己找补的理由。
“有的。但他从游戏里带出的设备跟其他人不适配,因为这东西不像武器装备那样谁都能用,植入人体的东西有极大概率会产生排异反应。”
“受试者死了?”
“对,”胡俊兴回答之快,让他看起来对这事毫无感情。“那个应钟人在游戏中的设定是几百年后的新人类,他的基因序列和我们不同,甚至生理构造都产生了微小的变化。”
“那个应钟人现在怎么样了?”张庭宇很好奇这种好心办坏事的人最终下场如何。
“很抱歉,我不知道。我的权限仅止于此,也只是为了向您解释芯片功能问题。”
那这件事的真实性就不好说了。尤其是这种上传下达的流程,你能知道的只是上头想让你知道的,真假不重要。
见张庭宇没再提问,胡俊兴继续阐述他的使命。“张小姐,我,以及避难所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将尽全力为您的行动提供支援。”
这是给资源了啊……有官方门路,确实比自己私下联系的野路子好。
张庭宇沉吟一声,斟酌过后,终于想出一种既能保持自己的神秘,又能得到答案的提问方式:
“胡主任,请问您一开始接到的命令,就是辅佐作为‘冥思者’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