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聿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方向盘上,沉默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头看着路烟,缓缓说。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答应你,到时候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才出现,其他时候我会主动离你远远的,我也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路烟……”
路烟眼里没有半分动容,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地:
“可我不需要,我为什么要为此妥协,又为什么要让自己再一次跟你这种疯子纠缠不清?”
“而且,顾沉聿你明明知道你我之间这种情况,即便我真的生下了这个孩子,我也根本不可能会要他,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留下他。”
顾沉聿对此没做任何解释,只说:“我来养,路烟,到时候我来养这个孩子。”
“你来养?你怎么养?或者你预备到时候要怎么告诉这个生下来的孩子,他是他的妈妈被爸爸囚荆生下来的孩子,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的妈妈又为什么不肯要他?所有这些你敢说一个字吗?还是你打算到时候像骗顾星淮一样去骗他?”
路烟这一番话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明显又有些动气了。
她强忍着不适,不想在顾沉聿面前示弱,也做好了打算,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狠下心跟顾沉聿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羁绊”。
而原本还极力争取着想要路烟留下孩子的顾沉聿,在听到路烟最后这番话后,一整个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最后将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喉头沉了沉,发出闷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再逼你。”
路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攥动。
显然是没想到顾沉聿这个疯子这次会这么轻易答应。
不过,她也没问他半个字,不给顾沉聿反应反悔的机会,便直接推开了车门下车。
只是这一次,是顾沉聿陪着她一起进的医院。
路烟皱了皱眉,虽然不太高兴他跟在身边,但一想到顾沉聿刚刚答应过自己的话,也就只好暂且忍耐了下来。
顾沉聿安排的术前检查更加全面周全。
最后的结果下来,手术安排在后天,也就是在孕囊形成的前一周。
顾沉聿收起检验结果,垂眸说:“到时候我带你来。”
路烟冷冷呛他,“不想来可以不来,别一副死人脸对着我。”
顾沉聿没解释,只重复说:“我带你来。”
上了车,一个人开车目视前方,一个人坐在副驾偏头望着车窗外。
压抑沉默蔓延着车内,谁也没再主动说过话。
路烟的手故作漫不经心放在外衣口袋里,却默默无声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喉咙那里一直被一股无端端的酸涨梗塞着。
她须得用力睁着双眼,才不至于让眼前视线被模糊晕湿。
两人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议,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顾星淮。
在第三天,也就是安排手术的这天。
两人一同接送顾星淮去幼儿学院上学,随后,顾沉聿亲自开车带路烟去医院。
在手术开始之前,路烟需要再做一次术前检查。
而这一次,顾沉聿是作为配偶身份陪同她进入检测室的。
那冰凉黏腻的凝胶再次涂抹在自己的腹腔位置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路烟这次低头看向腹腔那里时,好像跟之前薄薄窄窄的轮廓不太一样了。
好像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点的不太那么明显的弧度。
医生开启的仪器从腹腔位置轻轻按压扫描过去时,路烟忽然手指一抖。
守在床侧的顾沉聿立刻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低声询问:“路烟,怎么了?”
路烟茫然,声音小小的,“是什么在跳?”
光屏仪器旁边的医生谨慎回道:“兽化幼崽的孕囊胎儿已经有成形的轮廓了,路小姐作为母体,自然而然就会感知到清晰的胎心。”
路烟听到这话,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似的,呆滞在床上,任由仪器的冷光在自己腹腔位置来回扫描。
而她的耳边,咚,咚,咚……
回荡着无比清晰幼小的跳动声。
她大脑空茫一片。
直至医生开了口,“好了,路小姐可以起来了。”
路烟被顾沉聿搀扶坐起来,她微微攥着衣摆,垂眼看着半蹲下来在给自己的小腹那里擦拭黏腻凝胶的顾沉聿的手,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
顾沉聿擦拭的动作很轻很轻,路烟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不适。
两个人也都没有主动跟谁讲话,就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不知怎么的,顾沉聿的手忽然在她腹腔那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路烟不明所以,心脏微微发紧,低声问:“怎么了?”
顾沉聿看着她的小腹,缓缓收回了手,隔了好一会才说:“我有一点感知到孕囊的幼崽气息了。”
话音落下。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路烟没有往下问。
顾沉聿也没有接着往下补充说明。
好像都心知肚明这代表着什么,谁也不敢主动提及。
路烟盯着顾沉聿擦拭过的腹腔位置,攥着衣服下摆的手指尖却又开始有点发抖。
不过路烟很快就又什么都想不了了。
她被转移到手术床舱上,一直到被推进手术室前,顾沉聿都跟在床舱一侧,不曾离开过她的视野片刻。
他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盯着她的腹腔。
而就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瞬间,路烟看着已经在里面做手术准备的医生,和那些冷冰冰的光屏仪器,心口蓦地绞紧起来。
她下意识挣开了顾沉聿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顾沉聿见状也立刻从沉默压抑当中回神过来,俯下身问:“路烟,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路烟突然崩溃了。
她揣着自己的小孕肚,失声哽咽:“顾沉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顾沉聿眸底微微暗涌,几乎立即把路烟从床舱抱了起来,“是我的错,路烟,我们不做手术了,不做了。”
路烟只是哭,用保护的姿势揣抱着自己的孕肚,哭得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