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从屋里直冲上天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谢无声攥着把扫院子的竹扫帚,呆愣愣仰起头,望向青灰色天幕上炸开的鎏金烟花。
碎金般的光焰坠进他眼底,竟比江南三月开得最盛的繁花,还要晃眼灼目。
“是雷惊云!”
窗前踮脚清理蛛网的飞十一脸色骤变,利落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飞快偷瞄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他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忌惮,连声音都压得极低,“那是历代帝王御用的紧急求救信弹。
根据记载,上一回动用此物,还是前朝忠义王谋反大乱时——也就是那一次,当今圣上坐上了龙椅。”
谁能想到,裴寂九竟手握这等传说中的救命符?!
三人对视一眼,下一秒几乎是本能般分头行动。
谢无声扫帚一扔,拔腿往北冲;罗纱旋风似的扎进厨房;飞十一随手丢开抹布,径直朝南掠去。
不过半炷香功夫,原本荒凉的小院瞬间换了副烟火气十足的模样——
谢无声佝偻着腰背,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慢吞吞扫着院里的枯叶浮尘,满脸沟壑,活脱脱一个守了半辈子院门的糙老汉;
飞十一蹲在花盆边,指尖认真拨弄着花草,眉眼温顺,俨然是个勤恳本分的花匠;
罗娘子挽着粗布围裙,蹲在水盆边“唰唰”搓洗萝卜青菜,水珠溅满脸颊衣袖也浑然不觉,一看就是泼辣又勤恳的厨娘。
就在此刻,破空之声骤然擦过耳际!
“嗖嗖嗖——”
数道头戴鬼面的黑影稳稳落在院中,玄色衣袍扫过青砖地面,卷起一阵刺骨冷风。
院里扫地的老汉、侍弄花草的青年、低头洗菜的厨娘还没来得及反应,脖颈之上,已然压上了一柄柄冰冷刺骨的利剑。
“我家大人何在?!”
为首鬼面人戾气滔天,目光死死锁住谢无声,喉间挤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冰凉的剑锋贴着肌肤,谢无声手里的扫帚“哐当”砸落,整个人也吓得一屁股瘫坐地上。
他苍老的嗓音抖得不成调,“爷、爷饶命!小的……小的们哪认识什么大人啊……”
飞十一缩着脖子,吓得声音细若蚊蚋,还故意装出一副懵懂模样,怯生生反问,“莫、莫不是……我们主人新收的那位男宠?”
男宠?!
罗纱眼睛猛地一亮,手里青菜狠狠往盆里一摔,“哗啦”一声溅起半盆水花。
她无视架在颈间的利刃,猛地站起身叉腰怒视这群暗卫,市井泼辣的气势瞬间拉满。
“你们要找的若是那位小公子,那可是我家主人拼了半条命救回来的!”
她往前两步,鼻尖几乎撞上鬼面人的剑锋,声音又脆又亮,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反驳。
“还是你家大人自愿以身相许,哭着喊着要做我家主人的男宠!
如今你们闯进来拔剑相向,是想恩将仇报?还是瞧着我家主人只是个种花的普通百姓,就想翻脸赖账?
哼!要算账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放肆!得你家大人亲口跟我主人说去!”
谢无声与飞十一飞快对视一眼,拼命点头附和——
对!就是这么回事!
“找死!”
鬼面人怒极攻心,侮辱主子者,杀无赦!
他手腕一沉,剑尖瞬间逼近,就要刺穿罗纱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铁甲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院门外随即涌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禁卫军、皇城卫、锦衣卫层层叠叠围满街巷,小小的院子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唯有几位领头之人冲了进来,为首是个圆脸蛋壮汉,浑身带伤,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便红着眼眶嘶吼,“夜一!九爷呢?!”
他身后紧跟着小神医时术白、白发苍苍的李太医、拎着浮尘的内侍太监、数位披甲将领,最后,是一位身着锦袍、容貌俊朗的青年。
夜一眼底杀意暴涨,剑锋又推进两分,罗纱颈间立刻被划开一道细口,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滴落。
“说!”
罗纱再不敢贫嘴,吓得脸色发白,只敢无声指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众人得了讯息,呼啦啦便要破门而入。
可就在此刻,屋门从内缓缓“咿呀”一声推开。
“吵什么。”
清冷低沉的嗓音漫出来,不是众人‘魂牵梦萦’的裴寂九,又能是谁?
“九爷——!”
整齐划一的高呼震彻小院。
无论将领还是士兵,无论暗卫还是禁军,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恭敬肃穆,俯首称臣。
而门前立着的那人——
头发微乱,周身裹着一床软乎乎的粉红棉被,眉眼绝美稚嫩,却丝毫不减那股刻入骨髓的威严与威压。
明明是一身娇软粉嫩的模样,气场却冷得像寒冬覆雪,令人不敢仰视,这才是真正的大理寺少卿裴寂九,皇室子弟。
“进。”
裴寂九只淡淡吐出一个字,便转身回屋,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
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尽数屏气凝神,快步紧随而入。
房门一关,那名叫明风的贴身壮汉再也绷不住,声音哽咽发紧,“九爷,您没事吧?”
为护他与突围,主子胸口中剑,又遭亲信背叛,后背再中剧毒箭,同行兄弟当场殒命,他根本不敢想象,主子是如何撑到此刻的。
不止明风,屋内所有人,都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裴寂九只是不紧不慢落座床沿,面色清冷如冰,深邃眼眸微垂,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朝时术白淡淡伸手,“把脉吧。”他自己也有些好奇,这具身体究竟如何了。
时术白快步上前,指尖搭脉,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却从担忧变成了诡异,最后沉声道,“你脱开衣衫,我再细看。”
裴寂九依言将棉被滑落至腹间,肩头与胸口的绷带赫然映入眼帘——
竟是粉嫩的软布,末梢还乖巧系着一枚小巧的蝴蝶结,与满室温柔的粉色调遥遥相映,违和又惹眼。
时术白嘴角抽搐,轻轻解开绷带。
靠近心脏位置的剑伤创面不小,却早已结痂收口;肩头的毒痕也淡去大半,哪里有半分外界传的“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李太医,您再来诊一诊。”时术白抹掉满脸震惊,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李太医立刻上前把脉验伤,片刻后抚须颔首,语气笃定,“裴大人想必是服了世间罕见的疗伤圣药。
伤势已然痊愈七八成,老夫开几副调理方子,半月之内便可彻底康复。”
“太好了!九爷没事!”明风松了一大口气,脑子一热,憨直的话脱口而出。
“对了九爷,是这家主人救了您对吧?可……您给人家当男宠,是不是太过了点啊?”
一语落地,全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齐聚在裹着粉红棉被的裴寂九身上,眼神里写满同一个疑问——
九爷,您到底在这小院里,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