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倾歌听见那声“我裴家人”,原本还叉腰得意的身子,瞬间像被点了穴,猛地僵住。
她缓缓回头,白发垂落肩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玉倾歌身体下意识地哆嗦一下,虽说与这个男宠的关系不深,但她还是有一种被抓奸的既视感。
连对上那双清澈眸子的勇气都没有,这还没成家呢,她这是惧内?简直要不得!
玉倾歌腰身一挺,‘恶狠狠’地瞪向裴寂九,“你来做什么?”她口气汹汹,但气势却弱得像只炸毛的小猫。
裴寂九噙着一抹浅淡又纵容的笑意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尘土,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来接你回家。”
这副温柔纵容与方才威慑全场的冷冽模样判若两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是这般惊世绝艳的美人,玉倾歌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硬气,一点点垮了下去,再也维持不住。
她轻咳一声掩饰慌乱,别开脸嘟囔,“有什么好接的,我办完事自然就回去了,那什么……你!”
话锋陡然一转,她不怀好意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张五,“刚才你要干什么来着?”
张五趴在地上,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冷汗浸透了衣衫,浑身抖如筛糠,“我、我我……夫人、九爷……”
今天出门的方式一定不对,不然怎就招惹到这个活阎王?!
玉倾歌的脑子也被张五搅得有点糊了,这声‘夫人’,怎就让人心里甜甜的呢?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张五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豁出去哭喊,“这真不能怪小的啊!
是姓顾的非要跟我对赌,愿赌服输就得付出筹码,他还弄坏了我的翡翠观音。
说好让他妹子抵债,小的不过是按约定来要人,九爷您可得替我作主!”
顾玄知闻言气得脸颊通红,厉声驳斥,“竖子胡言!我本与南墨书院陆秋平比赛刻章。
你们非说选玉亦是其中环节,刻完之后才说那玉需自行买下,价格极高。
更何况那玉观音,是你们故意推搡令我撞坏,无非是觉得在下付不起价码,好变卖顾家私塾,将我们挤出京城!”
这般粗糙卑劣的手段,偏偏用在顾家身上就灵验。
顾家一向淡薄名利,专心治学,从不看重金银俗物,束修收得极低,更从不收受学子礼品,在文坛之中颇有清名。
万万没想到,南墨书院竟会勾结张五这等泼皮,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逼迫他们。
顾老先生性子清高,若是京城容不下他教书,大可以回乡治学,只要才学犹在,何处不是传道受业之地?
可他终究算漏了人心险恶,对方分明是想赶尽杀绝,不让他们活着离开京城。
否则今日这般动静,巡逻的护城卫怎会一个都不出现?分明早就被有心人调走了。
本以为顾家在劫难逃,没想到玉倾歌会突然出现,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姑娘竟与裴寂九关系匪浅。
文坛与官场之中,谁人不识裴寂九?可顾老向来觉得此人戾气过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非君子之流。
君子当光明磊落、以诚待人,还世间清明朗月,而非踏骨上位。
裴寂九出身顶级高门,却依旧野心勃勃,贪得无厌。
前几日他路过城南被刺杀,不就将那一带连累得鸡犬不宁?
莫非今日之事,也是他的算计?顾老神色骤然凝重,下意识将女儿护在了身后。
他却不知,顾姑娘早已看呆了眼,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眼前的裴大人,比父亲教过的所有世家学子,都要耀眼出众。
裴寂九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挡住玉倾歌看向顾玄知的视线,淡漠的眸光扫过争执的两方,几乎不看在眼里。
他转头望向身前的姑娘时,语气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来此处,是要做什么?”
玉倾歌早被带偏了,目光时不时偷偷黏在身边的男人身上,被人撑腰的感觉,怎就那么让人心底暗爽呢?
他就这么站着就好像会发光,耀眼得让她移不开视线,整个人都看呆了。
罗纱瞧她这副犯花痴的模样,忍不住扶额轻叹,压低声音只让几人听见,“姑娘,你想日后日日下跪请安吗?”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玉倾歌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绝不能被男色误了心智,她才不要给裴寂九做妾,就算是正妻也不行!
否则往后日子,膝盖怕是不保,还要看着他与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一想到那画面,玉倾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慌忙拉回飘走的魂,慢半拍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开口,“我是因为李大娘的小孙子在顾老先生这里念书。
听说老先生要卖私塾,便过来看看能不能买下,让小李子不用转学。
不过如今情况有变,这欠钱的缘由大有问题……
哎,小张是吧?还有这位顾公子,你们想如何解决?可要裴大人替你们断这官司,还是私了?”
一听见“裴寂九”三个字,张五身子又是一哆嗦,立刻抢着开口,“私了!私了!”
就算亏得底朝天,也比落在裴寂九手里脱层皮要好!
顾玄知自然没有异议,客气地朝玉倾歌拱手行礼,温文有礼,“只要公平公正,在下悉听尊便。”
左右最后还是要看张五的意思,玉倾歌嘿嘿一笑,看向张五,“小张公子,你若是不服,你们那赌石……
哦不对,是刻章,究竟怎么个玩法?我能不能试试?把私塾再赢回来。”
她心里清楚,只要碰了赌石,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看看是不是大皇子在主使——
这件事对罗纱至关重要,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答应过罗纱要帮她寻人,否则以罗纱的身手,绝不会屈居在她这小小院落里。
这话一出,本已绝望的张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余光瞥到裴寂九,又立刻蔫了下去,满脸苦色。
赌石本就有暗箱操作,可就算他能赢玉倾歌,有裴寂九在旁压着,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赢啊。
张五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忙摆手。
“算了算了!刻章材料不过一千两,翡翠玉佛也才十万两,就当是小的送给九爷的赔罪礼了!”
他虽没得罪裴寂九,可在这位爷面前,他连呼吸都是错的行吗?
“不行!”玉倾歌正义凛然地回绝,小脸上满是认真。
“你这般说,倒像是我们小裴大人徇私枉法似的。规矩该怎样就怎样,你说对吗,小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这个称呼,怎么会如此顺口?
她以前,就是这样叫他的吗?
玉倾歌偷偷抬眼瞄向裴寂九,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分明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很是受用,眼底的笑意都浓了几分。
“对。”裴寂九低应一声,又温柔地抬手,轻轻捋顺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宠溺至极。
玉倾歌悄悄舔了舔嘴里的小虎牙,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脆生生道,“那就赌!”
她可是有底牌在身,就等赢光一切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把幕后之人,彻底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