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吵闹,谢瑾窈自然惊醒了,眼皮一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玹影的脸。他的面容总是像刚用冰水洗过一样洁净清透,眼中清明、清醒,不为任何事所迷乱。眉心那颗小痣颜色浅淡,灯火不明之时看不真切,谢瑾窈却晓得那颗小痣就在那里,时而妖冶时而神秘。
谢瑾窈思绪渐渐回归,眉心微微一拧:“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趁我睡着欲行不轨之事?”
玹影顿了下,目光下滑,落在谢瑾窈攥着自己衣裳的那只手上,无声胜有声。
谢瑾窈这才发现是自己抓着玹影让他无法远离,顿时有些赧然,还有一丝尴尬,猛地松开手,抓了抓垂在身前的头发,道:“我睡着了,不是有意的。”
获得自由的玹影缓缓退开,站到离谢瑾窈稍远一些的地方。
谢瑾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子烦闷之气,玹影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倒衬得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过来。”
玹影犹豫了一下,只得再度上前。谢瑾窈坐了起来,继续发号施令:“低下头来。”
丫鬟们不知谢瑾窈要做什么,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一同看向谢瑾窈,只见玹影依言低下头,谢瑾窈抬手狠狠掐了一把玹影的脸,直把他的脸都掐红了。
谢瑾窈道:“我会吃人吗?”
玹影无法作答。
谢瑾窈本来因为今日在望月楼险些受了赵仕昆的欺辱而情绪躁郁,幸亏玹影来得及时救下她,还杀了赵仕昆给她报仇。谢瑾窈无法形容在危难之际看到玹影出现的心情,就好像被人用绳子高高吊在城门上,绳子被斩断,本以为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了软绵绵的棉絮上。谢瑾窈那时精神还有些恍惚,生怕看见玹影是在极度恐惧时生出的幻觉,直到切切实实地扑入玹影怀中,被他稳稳托住,一颗心才终于安定、安稳、踏踏实实,再不担惊受怕。
因而,谢瑾窈对玹影产生了比以往更深浓的依赖,与他靠近就会心安,不然也不会从松涛苑到湘水阁短短一段路上在玹影怀中心无挂碍沉沉睡去。
可玹影却不然,他对她只有暗卫对主子的职责,旁的更多的就没有了。这便令谢瑾窈心里很不平衡了。
“算了。”谢瑾窈气闷道,“你滚吧。”
丫鬟们屏着呼吸注视玹影走出去,屋子里一开始弥漫的旖旎气氛散了个干净,有些冷凝。谢瑾窈自己动手理了理软枕,靠在上面,问:“你们感觉怎么样,用不用请府医再过来瞧瞧?”
谢瑾窈这么一说,几个丫鬟都觉得头还是很晕,像没睡醒,又像睡过头了。银屏率先道:“是玉桃!玉桃给奴婢们的茶水有问题!”
一个人犯困便罢了,不可能她们几个同时犯困,而且银屏记得很清楚,自己掐了一把胳膊都没能扛住那股子困意。这太不正常了。
几个丫鬟环顾屋子,没见着玉桃的身影。
“事情已经过去了。”谢瑾窈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你们下去好生歇息着,我也累了,想再睡会儿。”
话虽如此,几个丫鬟还是尽心尽责地劝谢瑾窈用了点饭,伺候她沐浴梳洗,再喝一盏安神的汤药,见她睡沉了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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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也不甚宁静,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完奏疏,去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膳食将将摆上桌,一道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嗓门也不加掩饰:“父皇!父皇!出大事了!”
皇帝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坐在对面的皇后却是笑得随和,嗓音轻柔道:“如此急切,平阳定是有要事找陛下,不妨边用膳边听听。咱们啊,也体验一回寻常人家。”
皇后四十出头,容貌上瞧不出真实年龄,一张脸保养得宜,端的是雍容大气。平日里需管理六宫,常常坐在首位上以威严震慑妃嫔,在皇帝面前就只剩下温婉恭顺。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如春日绵绵细雨泽被万物,也包容着万物。皇后这般说着,望向门口,穿着一身暮山紫锦绣裙,头戴十二尾金凤分心并一对青玉簪,如此华丽隆重的装扮却未能压住她婉柔的气质。
甫一见平阳公主现身,皇后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来了。”
“皇后就惯着她。”皇帝嗔怪道。
皇帝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日常操劳国事,殚精竭虑,脸上的皱纹有些深,显得不怒自威。即便想如皇后那般对着子女摆出慈爱模样,而不是像对待臣子那般严苛,却因习惯了板着脸,怎么也随和不起来。
平阳公主步伐凌乱,皇帝身边的内侍不得不提醒着点儿:“哎哟公主您慢着点儿,仔细脚下。”
平阳公主果真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滑了一段,好在没摔下去,只是差点冲撞了皇帝,站稳后平阳公主也心知不妙,拍了拍胸脯,连忙给皇帝和皇后行礼。
皇后笑着吩咐宫婢添副碗筷,拉着平阳公主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有事慢慢说,你父皇在这里,又不会跑掉,何必这般急急忙忙,万一摔坏了可如何是好,过不久就要成亲了呢。”
如今的皇后是继后,不是平阳公主的生母,但先皇后去得早,平阳公主几乎是继后一手带大的,可继后有自己的子女,儿子更是太子,继后全部的精力分成十分,太子一人就占去七分,亲女儿占两分,平阳公主只能占一分。是以这么多年,平阳公主对继后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五根手指尚且有长有短,平阳公主不是从继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在继后心里分出亲疏远近也实属人之常情,无可指摘。说起来,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的经历极为相似,都是生母早早不在人世,好在父亲是疼爱自己的。
“平阳,朕看你是光长岁数不长心智,跑到皇后的宫里闹什么。”皇帝肃着脸数落平阳公主,“选驸马朕依了你的心意,那蔺谦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德才兼备,你的眼光不错。你不老老实实待嫁,可是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因着平阳公主婚期在即,皇帝便没像以往那般约束平阳公主,放任她自由出宫。可瞧着平阳公主此番心急火燎的样子,皇帝便有些头疼,猜想她又闹出了幺蛾子。
“父皇,儿臣确实有件大事要说。”平阳公主舔舔唇,不可谓不紧张,“还望父皇有个心理准备,别动怒才好。”
宫婢在一旁为皇帝布菜,皇帝没动筷,沉声道:“动不动怒的,朕也得先听听是什么事儿。”
平阳公主喝了口汤先给自己压压惊,皇后见状,温柔地拍了拍平阳公主的头:“说吧,有母后在这里,若是你父皇动怒,母后为你求求情。”
平阳公主干笑了声:“平阳先谢过母后了。”
然后,平阳公主一鼓作气把今日在望月楼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关于赵仕昆的死,平阳公主有所遮掩。
? ?各回各家,各找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