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茂咬着牙,犹豫了好一阵子。
“账本里头,有一本私账。往北边走的那些货,不是粮食,是药材跟铁器。铁是从南边的小矿山买的,走水路到信川府,再转黎川,出关,到陈国。”
“谁在买?”
“这个我不清楚。每回都是总号那边派人来,把货接走,我不过手。”
“总号派来的人是谁?”
“姓赵,叫赵胜,是太后娘家那边的人。”
程润之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方家的人,姓赵?”
胡德茂低下头。“他是方家的家奴,改姓赵的。方家的事,他都知道。”
十一日上午,府衙后堂。
程润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胡德茂手里拿到的那本私账。账本很厚,
运了什么,运了多少,走哪条路,经手人是谁。有一条线,从兖州总号,到信川府分号,到黎川私仓,再到北边出关。出关后的记录没有了,但收货方写了一个代号:北风。
折月坐在他对面,翻着账本。“北风,是陈国那边的代号?”
“应该是。”程润之说,“胡德茂不知道北风是谁,但赵胜知道。赵胜是方家的家奴,方家的事他都知道。”
折月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打算抓赵胜?”
“抓不了。他在兖州,不在信川府。”程润之说,“但账本可以送到京城去。皇帝看到这些,就知道太后在做什么。”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皇帝会动太后吗?”
程润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梅树。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零零落落的,风一吹,花瓣往下掉。
“皇帝和太后是亲母子,这个不好说。不过,”程润之转过身,“私通陈国,偷运军需,这是杀头的大罪。皇上再能忍,也忍不了这个。”
折月把账本合上,站起来。“那我这边继续。安和记在信川府的仓库被封了,货源断了,他们的订单就会落到我手里。霍家的银子已经到了,我可以低价吃下他们的订单,等他们的人来谈。”
“他们不会跟你谈。”
“会。”折月说,“安和记的货出不去,账就收不回来。兖州总号那边等着用钱,他们比我急。”
十二日上午,信川商会。
折月把信川府十几家商户召集在一起。
折月站在桌前,把安和记的事说了一遍。仓库被封,货源中断,订单积压。她要把这些订单吃下来,用霍家的银子,用信川府的织机,用商户的渠道。
“安和记倒了,他们的市场就是我们的。”折月说,“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商户们互相看了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赵家粮铺的赵掌柜。“韩大东家,我跟你干。安和记压了我们三年了,该还回来了。”
第二个是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我跟你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几家商户,没有一个落下。
折月把合同拿出来,一家一家地签。签完最后一份,她抬起头。
“从今天起,安和记在信川府的生意,到此为止。”
十三日傍晚,聚贤楼雅间。
安和记总号派来的人姓钱,叫钱志远,是总号的二掌柜。他五十来岁,精瘦,穿一身绸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
折月坐在他对面。程润之坐在隔壁雅间,隔着一道屏风。
“韩大东家,我们总号的意思,这批订单,我们愿意出三倍的价格买回来。”钱志远把折扇打开又合上,“您高抬贵手,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折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钱掌柜,这批订单,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信川府商户的问题。你们安和记在信川府做了五年生意,赚了五年的钱。但你们赚的钱,一分都没有留在信川府。粮食从这里收走,布匹从这里收走,银子全部拿回兖州。”折月放下茶盏,“信川府的商户,不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
钱志远的脸沉了下来。“韩大东家,生意场上的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必了。”折月站起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信川商会十七家商户的联合声明。从今天起,信川府所有商会成员,不再与安和记有任何生意往来。”
钱志远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折月拱了拱手。
“韩大东家,你好手段。”
“不是我手段好,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窄了。”
钱志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程润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折月旁边。
“他会回去报信。”程润之说。
“报就报。”折月看着他,“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市场,已经没了。”
十四日上午,离江,韩家院子。
折月从府城回来,把联合声明的副本放在桌上。韩老夫人拿起来看了看,看不懂,又放下了。
“赢了?”
“赢了。”
“那安和记以后还来不来?”
“来不了。”
“那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没事。”
说完,韩老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补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赢的太轻松了。”
折月扬眉:“那是我们手段雷霆。”
韩老夫人哦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红枣汤出来,放在折月面前:“喝。”
折月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她皱了下眉,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采星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花瓣掉了一半,光秃秃的。他把梅花举到折月面前:“二姐,给你。梅花。我摘的。”
折月接过去看了看。“这是梅花?叶子都没了。”
“有花的时候你没带我去看,现在只有这个了。”
“不是我不愿,那天是你回来得晚。”折月无奈道。
采星不甘心:“月色下看梅,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呢。”
“那天是初二,没有月亮。”
“星星下看更美,朦朦胧胧的。”
“说不定有女鬼哦。”
“娘!”采星大喊起来,“二姐吓我,说梅林里有女鬼!”
韩老夫人闻声过来,先呸了几声:“还没出正月呢,不要说这些山精鬼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