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正月初七,很多筹划已久的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听雨轩内,还是那个雅间。
折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信川府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安和记的三处仓库、两处转运码头、四家主要分销商铺。
桌角放着一封展开的信。信是霍老爷子写的,上面的内容是:银子随你调,人随你派。输了算霍家的,赢了算你的。
霍朝坐在折月对面,手捧热茶,笑容和煦如春风一般。
“霍老爷子这份礼,太重了。”折月说。
“表妹无需多虑。”霍朝笑了笑。“祖父说,这不是礼,是赌。他赌你能赢。因为你是霍家人,天生的生意人。再说了,即便输了也没什么,霍家又不是输不起。祖父说,就当给你练练手也行。”
在生意场上从无靠山到折月突然傍上这么大一座靠山,这感觉……真是太好了。不必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霍朝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安和记在信川府的布局,我查了三个月。他们的仓库有三处,但真正囤货的地方不在信川府,在黎川。”
折月的眉头动了一下。“黎川?那不是空尘藏身的地方?”
“黎川县令冯志远是他们的人。安和记的粮从兖州出来,走水路到信川府码头,但不下船,直接转往黎川,卸在冯志远私设的码头。然后再从黎川分两路,一路北上过境,一路折回信川府分销。这样做,一是为了避税,二是为了掩人耳目。”
折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所以黎川才是他们的咽喉。”
“对。但你动不了黎川,冯志远是县令,有官身。要动他,得有程润之那边配合。”
折月沉默了片刻。“程润之昨天和我一起回府城的。”
这句话的意味,霍朝明白了。他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再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有度的霍少东家。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润之推门进来,穿了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霍公子,打扰了。”
霍朝站起来拱手。“程大人。”
程润之还了一礼,在折月旁边坐下,把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是府衙的调令,上面盖着官印:查安和记涉嫌偷税漏税,着即查封信川府境内所有仓库,冻结账目,以待核查。
折月看完调令,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过年的时候。”程润之说,“你那天说开春要动手,我回去就让人查了安和记近三年的税单。漏洞太多,随便抓几个就能立案。”
折月把调令放下。“黎川县那边呢?”
“冯志远动不了,但可以敲打他。”程润之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这是给印春府知府的公函,请他协查黎川码头的私货。冯志远的上司是印春知府,他不敢不听。”
霍朝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程大人,查安和记,不怕得罪人?”
程润之看了他一眼。“得罪谁?”
折月替他回答了。“得罪太后。”
程润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在宫里,我在信川府。她的手再长,伸不到这里。”
霍朝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朝折月拱了拱手。“韩大东家,霍家的银子明天到账。你这边动手,我那边配合。告辞。”
霍朝走后,雅间里安静下来。折月看着地图,程润之看着她。
“你有话要说?”折月没抬头。
“霍朝喜欢你。”
折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继续画线。“我知道。”
“你知道?”
折月:“所以我拒绝了他。”
程润之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慢慢移过去,碰了碰折月的手背。
“动手吧。”他说。
折月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嗯。”
初八凌晨,府城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起了雾。府衙的差役提着灯笼,把安和记的仓库围了三层。
程吉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查封文书。
仓库的门被砸开,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安和记”三个字。差役们打开麻袋,里面是粮食,上好的白米。
“大人,是粮。”程吉说。
程润之走进去蹲下来抓了一把米,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查,查仔细。”
差役们把麻袋一袋一袋搬开。搬到第四排的时候,发现麻袋的捆绳不一样。前面的麻袋用的是麻绳,这几袋用的是细铁丝。
程润之走过去,示意差役打开。
麻袋里不是粮食,是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名贵药材,用油纸包着,防潮防虫。
折月从外面走进来蹲下来看了看药材。“这是军需药材。去年兵部向民间采购过一批,我记得清单上有这些。”她站起来看着程润之,“安和记用军需药材冒充粮食,是想瞒天过海。”
程润之让人继续搬。搬到最后排,发现了一面空墙。墙是砖砌的,但敲上去声音不对。
砸开后,里面是一个暗室。暗室里没有东西,只有地上散落的一些碎纸。
程润之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纸上有半个官印,看不清楚。他把碎纸收进袖子里。
“封了。”他说。
初九下午,离江通往府城的官道。
折月的马车从离江出发往府城去。陈九坐在车辕上,赵三骑马跟在后面。马车走到半路,路边的林子里窜出十几个人,蒙着面,手里拿着刀。
陈九勒住马车。赵三抽刀迎上去。
赵三的刀很快,第一刀砍翻了两个人。但那十几个人不是普通的混混,是练家子。他们从两侧包抄,两个人缠住赵三,其余的人直奔马车。
陈九从车辕上站起来,一脚踢飞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又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骨裂的声音闷闷的。第三个人从侧面砍过来,刀离陈九的脖子不到一尺。
一只脚从马车里伸出来,踢在那人的手腕上。刀飞了,那人捂着手腕惨叫。
折月从马车里跳出来,手里攥着韩老夫人塞给她的红纸包。
“还要打吗?”
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挥手。撤了。
初十上午,府衙大牢。
安和记的掌柜姓胡,叫胡德茂,四十多岁,胖,圆脸,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他被关在大牢里已经一天一夜了,程润之没有审他。
胡德茂先是骂,骂累了就不骂了,坐在稻草上发呆。
第二天,程润之终于来了。
“程大人,我是正经商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程润之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书放在地上。“查你偷税漏税。”
“我交了税的,单据都在账本上。”
“那账本在哪?”
程润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不说,我替你说。账本在你夫人手里,她已经连夜送回兖州总号了。我的人在路上等着,她走不出渊州。”
胡德茂的脸色变了。“你……你不敢。我们安和记是皇商。”
“皇商偷税漏税,一样抓。”程润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叫我。”
他转身要走。胡德茂喊了一声。“程大人!”
程润之停下来。
“我要是说了,你能保我?”
“看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