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晋豪的刀停住了。
刀尖离玉甜白的喉咙只剩一掌的距离。夜风从刀刃上刮过,发出极细的嗡鸣,那嗡鸣声在死寂的湖面上被放大了十倍。
萧晋豪握着刀柄的手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僵住了。
他脸上先是茫然——那种听清了每一个字但脑子拒绝处理的茫然。然后茫然裂开了,裂痕底下涌上来的是惊骇。
玉甜白没有给他时间反应。他把那晚自己是怎么发现的、到楠汐坐实了他的猜测,每一条线索,每一个逻辑链,全部摊在他面前。
“你自己再回头想想——想想宁主对你的那些怪异之处,是不是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萧晋豪从头到尾听完。他以为这又是玉甜白耍的什么新把戏——这只狐狸的手段他领教过太多次了。
可听到最后,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以前的堂宁看他的眼神——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恨意,那种恨完了又忍不住要靠近的执着,那种每次看他都像是在看一个既放不下又原谅不了的人。
所有的碎片,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部拼上了。
【楠汐。】
系统的回答比任何一次都要快:【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不会正面回答。但你问的话——我确实可以告诉你。她的确是你的原配妻子,堂宁。她被掳走后被虐杀了。是我抽取了她的灵魂,带到了克国。】
它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里藏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轻描淡写的警告:【但是——净主一旦承认自己的身份,任务会即刻宣告失败。我会立刻把她的灵魂送回原界原身。但她的原身——已经死了。】
萧晋豪拄着刀站在那里,冷风灌过来,撩起他的长发,几缕碎发扫过颧骨。
他头一次觉得克泪沙漠的夜晚是冷的。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到指尖,连刀柄都攥不紧。
以前他对堂宁的存在根本没多在意。一个被用来堵住家里人嘴的女人,他连她的脸都记不太清。
可现在——他有了情绪,他跟堂宁经历了这11个月,他亲眼见过堂宁在这里是怎么生活的。
他没办法再回头去看那七年。
她一定非常恨他。非常非常恨。
她控诉他写了那么多家书,他一封都没回过。堂安被沉塘那天,她跪在地上求他,他转身走了。她被赶出萧家,被掳走,被虐杀,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从旁人嘴里听了一句“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听完他点了下头,继续批军务。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现在,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上来,每一件都像是在往他胸口钉钉子。
他休了她。萧家沉塘了她的妹妹。她被赶出去,然后死了。
他甚至不用多想就能猜到,等守护值到了五万、她和他一起回到大庆国之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堂宁已经不是那个缩在萧家后院里等他回家的女人了。她会把那些年受过的苦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她现在对他们五个的能力有指挥权,她能控制他们,她若要让萧家灭亡,萧家就一定会灭亡。
说不定,她还要他站在旁边亲眼看着。
她不仅是他的妻子,不仅是净主。
她是他的敌人。
可是,同时,他知道她也是别的身份。
他见过她半夜还在批文件,见过她为克泪沙漠呕心沥血,见过她对每个仆人都扬起明媚的笑。
他欣赏她。
玉甜白清楚地感知到萧晋豪的情绪在几分钟之内剧烈起伏了好几个波段——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愧疚,从愧疚到一种拼命想靠近又拼命在克制的撕裂。
“知道我为什么折磨你了吗?”他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媚眼如丝地往上挑,但语气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真实的恨意,“等我们回到你那个世界,我们肯定会无条件帮宁主。到时候折磨的,可就不只是你了。”
他歪了歪头,“对了——我还会找时间告诉另外三个。你猜他们会不会跟我一样,一个一个排着队来折磨你?”
“不仅他们三个。宁主对你的恨意,照样没消。她看你恢复正常了,接下来肯定会来找你完成她那个等了你七年——但从来没得到过你的——执念。等执念完成,你的价值会大幅度下降。”
他往前逼近半步,笑得更甜了,声音却更冷,“到那时候,你就彻底完了。”
萧晋豪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她不是这种会在小恩小怨里算计的人。”
“这还算小恩小怨?”玉甜白的笑容收了半寸,眼睛里亮起一丝真正的冷意,“你差不多要了她的命。还有她妹妹的命。”
萧晋豪沉默了。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柳条吹得簌簌响。他拄着刀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碑。
玉甜白伸了个懒腰,尾巴悠悠晃了一圈,转身往回走。“看你挺可怜的——我倒也可以帮帮你。尽量不告诉另外三个。你这边呢,就尽量赎罪,然后尽量别让宁主完成她的执念。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
萧晋豪当然不信他有这么好心。兵者,诡道也。玉甜白不想让他和堂宁在一起,这个私心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玉甜白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朝夜空方向抬了抬下巴:“霍尔哥哥,提醒你——宁主要是知道了今晚的谈话内容,她的情绪肯定会大起大落。而且她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你最好想好了再决定该怎么办。”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在堂宁身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得很安静。
玉甜白侧躺着看着这张脸,头一次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真是个恶人。堂宁遇上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可他必须这么做。
第二天一早,堂宁推门出来,萧晋豪不在门口。她绕了半圈,在湖对岸找到了他。
他站在柳树下,脚边的草皮已经被踩秃了一圈,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像是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疼得发懵但又不敢跑的惨白。
“萧晋豪?”堂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跟着她的手指动了动,证明他醒着。
她把手收回来。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刹那,他眼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愧疚、恐惧、心疼、警惕,还有一种被他压在胸腔最深处、拼命想往上钻的热意。
堂宁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被烫得差点缩回手。“这么烫,你去医院治一下。”
萧晋豪转身就走,走的方向是湖。堂宁还没来得及出声,他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掉了下去。
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堂宁:“……”这是整个人烧迷糊了?
她还没喊人来捞,萧晋豪已经从水里挣扎着冒出头。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刀插进石壁缝隙里,借力跃上岸,浑身往下淌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