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那边怎么样?”
“吴三桂的关宁军已经在路上了,前日到了嫩江城,正在补充粮草,最快四月中就能到。”
“貌似太子也随军同行。”
“太子?太子殿下要来瑷珲?”
李定国有些诧异。
“说是太子随关宁军北上,看战场长见识。”
“而且太子也在南京经历过叛军,还指挥过守城,你不用担心,该打的仗照样打,把太子当寻常监军就是了。”
李定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沉默,随即是一阵苦笑。
寻常监军?
这是太子,天子培养十年的储君。
瑷珲是什么地方?
是北疆最前沿的钉子,是沙俄倾国之力东进必须拔掉的第一座城。
这里的城墙还没修完,土垒才刚夯实,弹药只够支撑半个月的消耗量。
太子要是在这儿掉了一根头发,陛下嘴上说不怪罪,心里能不记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文秀深呼一口气,继续道:“咱们都是降将出身。当年在四川、在汉中,谁也没想过能活到今天,更没想过能被朝廷委以重任。”
“陛下刚拿下的奉天府、黑龙江府交给了咱们俩。”
“太子要来前线,乍一听确实让人冷汗直流,但你换个角度想想。”
“你若不信于人,会把自己的儿子往别人那里送吗?”
“陛下把太子送到咱们这儿,我看并非监军这么简单,而是来告诉咱们将来大明的江山交给太子,太子身后可以站着你我这样的人。”
李定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风把他军袍的下摆吹得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出一口白气,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是我太敏感了。”
“陛下这些年怎么对咱们的,我心里有数,从汉中到辽东,从四川到黑龙江,没缺过粮饷,没少过信任,连我当初在汉中投降时带的八百旧部,他一个都没打散,全留在我麾下。有这份信任,就值得好好守着这条江。”
“想通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太子来瑷珲时能看见一条守得住的防线,而不是被罗刹鬼踩在脚下的废墟。”
......
与此同时,雅库茨克城外中军大帐。
莫罗佐夫站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
黑龙江沿岸的地形标注得极为详细,瑷珲城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个刺眼的红叉。
今年五十二岁的他,灰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军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双头鹰徽,左手缺了半根食指,那是当年在波兰前线被火铳弹丸削掉的。
他是沙俄的头号大将,西线与波兰人打了数年,亲手拿下过斯摩棱斯克和戈梅利,麾下有参加过欧洲三十余场会战的老兵。
现在这份厚积多年的家底,全部被调到了东线。
帐外密密麻麻的营帐铺出去十几里,篝火的烟气混着晨雾,在营地上空结了一层灰蒙蒙的烟瘴。
帐中诸将悉数到齐,围站在舆图两侧,等着莫罗佐夫开口。
莫罗佐夫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重重地戳在瑷珲城的位置上。
“第一波。”
鹅毛笔在舆图上从北岸画了一道箭头,直指瑷珲正面渡口。
“三千人,正面佯攻渡江,吸引明军炮火,速渡速回,不要恋战。”
鹅毛笔往两侧分开。
“东西两翼各派两千骑兵绕行侧后,切断瑷珲与两侧援军联系。明军在瑷珲城内可战之兵不足万人,火炮不过百门。两侧驻军被我切断后,正面缺口会迅速扩大,城墙再高也挡不住腹背受敌。”
鹅毛笔重重地点在瑷珲城的位置上。
“第二波。一万火枪兵,在炮火掩护下强渡。明军火炮射程有限,只要我方炮群压制住对方江防炮群,火枪兵趁炮火间隙冲上滩头,用刺刀清剿江岸工事内的明军残部。”
鹅毛笔画了一个更大的弧线,将整个瑷珲城围在圈里。
“第三波。主力两万人全线压上。入夜前结束战斗。告诉士兵们,哈巴罗夫的债,要用明军的血来还。”
帐中一名军官开口:“总督,若明军援军在我们攻城时赶到,两面夹击下我军腹背受敌,恐怕...恐怕得不偿失。”
“援军?哈,他们的大批援军远在南边。目前也就李定国的万人,后续援兵至少还要十天才到。”
“瑷珲城里那些兵再多不过一万出头,又没有铁甲舰支援,拿什么挡我五万大军?”
他抬起头,扫视帐中诸将。
“哈巴罗夫轻敌冒进,在崔陵谷把自己和几千弟兄的命都留给了大明。”
“我不一样,我有火炮,我有火枪,我有参加过欧洲战争的步兵团,我还有一万能在马上装填火铳的哥萨克骑兵。”
“明军在江防第一线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守住每一寸江岸,只要突破一点,全线就会崩溃。”
“三日之内,我要在瑷珲城头升起双头鹰旗。”
诸将齐齐立正,靴后跟磕在一起发出整齐的闷响。
当日午后,北岸密林中开始有大批人马集结。
树木被砍倒的声音此起彼伏,斧刃劈进木头的闷响隔着江面隐隐约约传过来。
粗大的松木被拖出密林,骡马拽着原木在泥泞的江滩上碾出一道道深沟。
高地上几处树冠被砍光的新空地,露出几门已经架好的欧式野战炮,炮口对着瑷珲城方向。
江面上最后几块冰排被春水裹挟着漂向下游,撞在外露的礁石上砰然碎裂,碎冰在漩涡里转了几个圈,便消失在水里。
瑷珲城头,刘文秀放下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岸密林中竖起的第一面双头鹰旗。
旗帜在风中展开,绣在旗面上的那只双头鹰微微颤动,仿佛正要从旗面上挣出来。
密林深处,越来越多的旗帜在树冠间晃动,密密麻麻的骑兵已经在江滩上列成横队,马匹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白雾。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站着的几个传令兵说。
“罗刹鬼来了。各炮群验炮装药,各垒弓箭火铳上弦填弹,把鹿砦推到江岸第一线。”
他顿了一下。
“还有,让各营不必省粮,给弟兄们吃饱,接下来将是一场恶战。”
“是!”
传令兵应声跑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