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摇了摇头:“没有走出来。只是学会了跟它待在一起。”她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男人被判了十二年。他进去之后,我还给他写过信。写了三封,他没回。后来我就不写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编的,玩游戏这么久了,谁没点讲故事的能力啊。
她抬起头,看着赵远的眼睛。
“赵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告诉你我理解你。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你。但我想让你知道——”她顿了顿,“你说你被那个人养了十二年,你恨他,但你也不完全恨他。他打过你,电过你,但也在某些时候给过你一口热饭、一件干净衣服、一句‘做得不错’。你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对吗?”
赵远盯着那颗糖,盯了很久。这是要套他话啊,还演半天。
然后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他也会每天早上给我带甜油饼回来。”赵远顺势透露着。
每天早上?那就说明对方是个晚上上班的人。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没有声音,推门的人显然用了某种角度和力度,让铰链安静地转动。
脚步声靠近了。
一股气味飘过来,消毒水、洗衣粉…他来了。
老人站在她的床边,时幼听到了他的叹息,还有老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金属与塑料碰撞的声音。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正好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注射器,针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老人拿起注射器,轻轻弹了弹针管,排出里面的空气。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掀开时幼的被子,寻找她手背上那个留置针的接头。
“周爷爷。”
老人的动作僵住了。她不是应该昏迷的么!怎么会…
“小丫头……”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你没睡着?”
时幼看了看那个注射器,然后看向老人的眼睛,“周爷爷,您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杀。”老人的声音很低很低,“是帮。”
时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您以为我病得很重,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您觉得我得了治不好的病,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让我受罪,不如让我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走。您对其他病人也是这么做的,对吗?李大爷、王奶奶,还有三楼的张叔叔。”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时幼说,“李大爷走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实际上她没看到,是诈他呢。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人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小丫头,”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不知道你看到了…”
时幼坐了起来,“爷爷,”她说,“您不用难过。我知道您是个善良的人。”
老人抬起头,那双过于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小丫头,你不懂。你不懂我做了什么。”
“我懂。”时幼说,“您做的那些事,法律不会原谅您,但李大爷会。王奶奶会。他们的家人如果知道真相,也许不会原谅您,但他们在感谢您,因为他们看到自己的亲人走的时候,不疼了。”
才不会,即使是重症病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他自作主张地认为别人活着就是痛苦。不给别人选择的权利,分明是个恶魔。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时幼从枕头底下抽出纸巾,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小丫头,你的检查结果我看到了。”
“你的咳嗽不是普通咳嗽,ct上有阴影,血象也有问题,可能是很难治的病。小丫头,你不是小毛病,你是——”
“周爷爷。”
时幼打断了他。
“我没有生病。”
老人愣住了。
“什么?”
“我没有生病。”时幼重复了一遍,“我的咳嗽不是病,我的血象异常不是病,我的ct阴影也不是病。那些都是药的反应。”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小丫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理解你害怕,但——”
“爷爷,您听我说完。”时幼再次打断了他,“我说的药,不是医生开的药。是我妈妈给我吃的药。”
老人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妈妈,”时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她是个控制狂。从小到大,我必须按照她的想法活着——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看什么书,说什么话。如果不照做,她就会生气。她生气的时候不是打骂,是另一种……”
时幼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
“她会哭。她会抱着我哭,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说妈妈只有你了,说你要是离开妈妈,妈妈就活不下去。然后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我答应听她的话。”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从去年开始,”时幼继续说,“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总是累,总是困,上课的时候会突然头晕,有几次还吐了。我以为我真的生病了,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我在妈妈床头柜里找到的。里面的药片,和每天早上她给我吃的‘维生素’一模一样。”
老人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里。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上面的刻字,但他用手指捏了捏药片的边缘,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彻底白了。
“地西泮……”他喃喃地说,“还有这个压碎后混在水里的痕迹……这是氯氮平?小丫头,这些药——”
“我不知道名字。”时幼说,“但我知道它们让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我咳嗽,是因为有一次她给我吃了太多的药,我半夜醒来喘不上气,呛进了肺里。ct上的阴影,是药物引起的间质性改变。血象异常,是长期服药的副作用。”
当然,这都是时幼根据自己的病历瞎编的。药,是从小护士那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