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远儿),叩见舅公舅婆,舅公舅婆万福安康!”
李春苗的舅舅、舅娘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舅娘更是一只袖子还没顾得上穿,就赶忙上前弯腰把两个孩子扶了起来,亲昵地帮两个孩子拍了拍他们膝盖上的土。
老两口都忍不住直呼两个孩子懂事可爱。
就如之前清儿说的那样,李春苗也将此情由,告诉了舅舅舅娘,称自己一个大姑娘家,实在不方便带着两个孩子,但也属实临危受人之托,不好拒绝。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劳烦舅舅舅娘帮着照看一段时间。
舅舅听罢,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不多问。只告诉李春苗,就安安心心地将两个孩子交给他们,还称一见到这俩孩子就喜欢得紧,让她不要担心。
舅娘也在一旁笑着应声“是是是”。
李春苗其实也知道自己编就的理由漏洞百出,但好在舅舅并不多加追问,此事也算安置妥当。
除了插在发间的一根玉簪,李春苗将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银钱以及所有的值钱物件,都拿出、摘下,交到舅娘的手里。
她告诉一直推脱的舅娘,自己出来得急,没带什么银钱在身上,日后会安排人再送银钱过来。
……
“舅舅舅娘,俩孩子就有劳你们了!”
李春苗说罢,再次看了看两个孩子,很是不舍地转身就要离去。
“娘……呜……”
“远儿忘了?姑姑说了,当着其他人的面,你不能叫姑姑‘娘亲’!”
清儿一把捂住了哭着想要喊“娘亲”的远儿的嘴,并压低着声音说道。
可舅舅舅娘都站得如此之近,自然也都听到了清儿的话。
李春苗转头心疼地看了一眼被捂住口鼻的远儿,又随即看了看舅舅舅娘,刚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只见舅舅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解围道:
“嗨~,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是谁对他好,对他亲,他就容易弄混喽!
尚且都这么晚了,估计孩子也迷糊了!”
舅娘也忙笑着上前附和“是是是”,还说隔壁谁家谁家的孩子就是这样。
李春苗甚是感动地说了一句:“苗儿多谢舅舅、舅娘!”
……
再次叮嘱舅舅舅娘切勿将今晚她来过之事告诉外人之后,李春苗不顾他们的挽留,终于含着泪、狠下心不再去管“哇哇”大哭的远儿,转身走到了院子里。
就在快要出院门的时候,舅舅从屋里一边喊着她,一边追了出来。
“苗啊,苗,你等等,你先等等……”
停下脚步的李春苗,先是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应道:
“舅舅……”
接着她便借着从屋内门窗透出来的微弱光线,看到快步追到跟前的舅舅,将手里的一个银镯递给她说道:
“苗啊,这个银镯子还是当初我姐姐……你娘给你舅娘的!
今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舅娘说,就当给你的生辰礼物了,你收好,也好对你娘留个念想……
舅舅知道,这些年,你在李家过得也不容易!
尤其你爹跟你娘都不在了之后,就留你孤单单的一个人……”
舅舅先是将银镯子塞进了李春苗的手里,接着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起来。
“舅舅,我没事的!
苗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让人欺负着的,您放心吧……”
听着李春苗的话,舅舅低头擦着眼泪应声说着“乖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最后他还对李春苗说道:
“若是在李家过得实在不如意,不行就搬来同舅舅一起过。以后嫁人不嫁人的,舅舅都养着你……”
李春苗湿着眼眶,点了点头。
……
“苗啊,天太晚了,你一个人路上一定要小心呐!道黑,看着点路……”
“哎,知道了舅舅,不打紧的,回去吧……”
站在大门外,看着李春苗逐渐走进了黑夜里,舅舅忍不住擦泪,独自呢喃道:
“这孩子,从前姐姐姐夫在的时候,可是最怕黑的,可如今……”
……
李春苗走了一段距离,回头见远处舅舅家门外的昏黄光线下,已再无人影。
她便将纸鹤小白放出,乘着小白飞离而去。
·
“苗儿,这好像不是回李家的方向啊,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飞了一会儿,见方向不对,阿伦疑惑问道。
“我还想再去怀瑾家一趟!
刚才都太过匆忙,他家里好多东西也没来得及收拾。
我回去收拾一下,也好都先打包带走!”
阿伦十分理解李春苗的心情,于是应了一声“好”。
……
再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李春苗心口还是不由得变得疼痛。
她没有使用法术照亮,而是取出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走到了桌案之前,点亮了那盏见证了如今与过往的油灯。
油灯的灯捻子被点燃以后,火苗先是暗了一下,随后才渐渐旺起来,变得稍微明亮。
借着如同以往的昏黄灯光,李春苗耷拉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痴愣愣地缓缓环视着四周。
当她的视线移动到了桌案一角时,她的目光忽然定格住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桌案角落,有一个青釉色的陶制烛台,正安安静静地矗立着。
插在它中心圆孔的一根白色蜡烛,已烧去大半,剩下的烛身表面布满凝固的蜡油泪痕,层层叠叠如冰挂般垂落。
呜呜——
李春苗盯着那烛台,先是呆呆傻傻地任由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后终于忽然忍不住地再次哭出了声。
“苗儿,别哭了,你不能再哭了,再这样下去,你非要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不可!”
阿伦心疼地劝李春苗道。
“我知道,我知道……”
李春苗双手扶住桌案,低头哽咽着回应阿伦。
她的双肩不住地抖动着,一颗颗泪珠子,噼噼啪啪地落在了桌面上。
“可是阿伦,我却是不能不哭,我竟不知……顾怀瑾竟如此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听着李春苗从嗓子眼儿发出的呜咽无助的抽泣声,阿伦顿感无力极了。
李春苗忍不住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玉簪,然后反复抚摸雕刻着一枚叶子形状的簪头。
最后她双手紧紧握住它,将其放到了胸口前。
这支玉簪是在给顾怀瑾整理尸身之时找到的,被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包着,贴身放在他的衣襟之中。
当时清儿告诉她,他爹说了,这是要送给春苗姑姑你的生辰之礼。
李春苗又岂会不知,这玉簪所代表的含义是什么……
哭到有些虚脱的李春苗,心痛得已经开始麻木。
“终于不那么痛了!”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呢喃道。
直到她在整理顾怀瑾留下的一些居学批注和随手文笔之时,李春苗才知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她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张纸,便看到顾怀瑾用工工整整、极其认真的笔迹,写道:
春天之春,秧苗之苗。
春天驱以吾心之严寒,秧苗持以吾心之足饱!
温与饱,
让吾之死心,变得砰砰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