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策盯了他片刻,没有察觉到神魂波动的异常。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几分:“罢了。你再怎么说也是源初宇宙第一人,初入学院,又无大错。若这般便查神魂记忆,传出去难免寒了万界骄子的心。”
秦时心中了然。果然,雷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查。但这位掌印接下来的话,更加意味深长。
“你确定你所说没有隐瞒吗?”雷策问道。
秦时反问:“雷掌印是发现什么不对的吗?”
四目相对,雷策没有回答。事实上,按流程,此事牵扯封禁,本该彻查到底,但上面却有人施压,暗示此事到此为止。
这种情况无外乎两点:第一,眼前这小子在学院有后台,他背后的人不愿让他被查得太深。
第二,这件事当真有猫腻,有人怕窥见秦时记忆后因果相连,查出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无论哪一点,都值得他亲自走这一趟来试探。
“罢了。”雷策收起影像石,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简,“你与我的传讯印记已留。若后续有任何发现,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事,可随时传讯于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边界之乱是大乱,异域之事牵扯甚广。”
“我不要求万界生灵皆有边界厮杀之心,但你要明白,边界若破了,你和你身后的家乡、朋友、亲人,都难逃此劫。”
秦时沉默了一息,郑重道:“秦时明白。”
雷策点了点头,转身便准备踏入虚空。身形刚动,却被秦时叫住了。
“等下,雷掌印。”秦时的语气诚恳,指着诸天院的方向,“来时跨星域传送阵便已停用,我是徒步穿越星域赶来的。如今传送阵仍不好使。不知掌印回程时,能否顺路捎我一程?”
雷策脚下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此子沉默半晌,憋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毫无风骨的请求。
他没回头,但语气中带着一丝好笑:“所以,你让执律司掌印给你当车夫?”
话落,法则之力却已将秦时一并裹挟。虚空在两人身前无声裂开,雷策负手踏入,连带着秦时消失在裂隙之中。
神魔级别的空间跨越远超帝境感知的极限。
他只觉得四周的星光在一瞬间被压缩成无数条细密的银线从身侧掠过,没过太久,脚下便已重新落回了实地。
雷策把秦时扔在山门口便消失不见,连一句“好自为之”都没留。
秦时整了整衣襟,抬头看向那座古朴的石质门楼。
还是上回那个守山弟子,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来时明显顿了一下,显然还记得他。
秦时上前一步:“劳驾,清芷苑在哪个方向?”
守山弟子问道:“你问那干什么?那是女弟子和女执事的住处,你一个大男人去那,不怕被人说闲话?”
“我要去柳执事的住处取些东西。”
守山弟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秦师弟,我跟你明说了吧。”
“你和柳执事的事,学院已传出风声。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最好别掺和太深。”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语气中的忌惮已足够明显。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先前秦时和柳晴同去同行的消息早已传进赤炼君耳中,那尊大人物更是放出话来,要让秦时在诸天院待不下去。
秦时没有多解释。他取出柳晴的铭牌:“她有些东西需要整理,劳驾指个路。”
守山弟子看着那块铭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清芷苑沿主路走到头,右转过三道长廊,最里面那栋小楼,左手边那间。门口的禁制用铭牌就能开。”
秦时点了点头,转身沿主路走去。
他在一栋小楼前停下,门口禁制感应到他手中铭牌,无声消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明显已被执律司的人搜查过,东西略显凌乱,但都还在。
书案上的卷宗被翻动过,抽屉半开着,衣柜的门也敞着。他的目光扫过书案、床铺、窗台,最后停在窗台角落里那一盆灵心草上。
草叶修长,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在穿窗而入的午后阳光中轻轻摇曳,长势很好,看得出主人平日照料得用心。
这是最适合做转世灵性媒介的东西,它曾长期被柳晴的神识浸润,草叶间残留着她的神魂印记,足以承载那一点残存的灵光。
秦时将灵光从掌心引出,小心翼翼地注入灵心草。他以真我之道沟通草叶上残留的印记,引导灵光溯流而上。
就在灵光与草叶共鸣的瞬间,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草叶间飘了出来,不是传音,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被花草悄悄记了下来。
“今天赤炼君设宴,来的都是封号君级。有人问起我是不是他的女人,他笑了,让我自己告诉他们——配不配。”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我说不配。声音小了,他又让我再说一遍。我说了。他笑得很响,有人跟着笑。”
“最后,他指着我说,我就是他用顺手的工具,仅此而已。”
“我继续给他们斟酒,他们笑了,那么今晚我就不用挨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最后那句“今晚不用挨打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熬过了一天。
秦时的手指在灵心草的叶尖上停住了。这是柳晴的声音,是她之前对这盆草说过的那些话。他没有动,继续听了下去。
“今天见到秦时了。他比影像里瘦一些,话不多,但很有礼貌。”她的声音顿了顿,轻了几分,“你知道吗,他是帝路第一人,诸天万界最惊艳的天骄。可他对我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师姐’。他不是在客套,他是在尊重我。他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
秦时站在窗台前,午后阳光落在灵心草的叶片上,也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柳晴的声音还在继续,“若有来生,我想做个凡人。不用修行,不用报仇,不用每天戴着面具活。种种菜,养养花,活一百年就够了。”
灵心草的叶片轻轻颤动,像是在替她说完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
秦时托起那盆灵心草,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气运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帝境气运于他而言是修行的根基之一,分出一缕赠与一个转世为凡的灵魂,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凡人来说,这一缕祝福足以压住一生所有厄运。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灵光融入气运,沿着灵心草的叶脉缓缓升腾,最终化作一点极淡的金光消散在虚空之中,柳晴转世去了。
就在这时,秦时体内的归墟符文因果篇轻轻震了一下。
那缕气运与残灵之间的共鸣,让他得以在因果长河中窥见一瞬——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青石台阶上,手里捧着一颗青梨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她身后是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墙角种着几簇开得正盛的花。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嗓门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紧接着一个妇人从门帘后探出头来,嘴上嗔怪着“你看看你,喊那么大声把孩子吓着”,手里却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粥,小心翼翼地吹着气,蹲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把啃了一半的果子举到妇人嘴边,含含糊糊地说:“娘,甜。”
妇人没有拒绝,笑着咬了一小口,然后伸手擦掉她嘴角的汁水。
女孩眯起眼睛,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院子里晒着的金黄谷子,穿过篱笆上盛开的牵牛花,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画面到这里便如水波般散去了。
秦时站在窗台前,午后阳光落在灵心草的叶片上,他没有再试图去看更多。
足够了。
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虽然晚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