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很快就被重新封禁了。
正如渡鸦所说,他来此是查看情况,发现绝地被打开,上报诸天院,自然很快就有学院高层出手前来封禁。
不仅如此,边界大乱导致的法则混乱波及了各处大小封禁,也都被一并加固了。
等秦时从帝路时光中出来时,绝地外围已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一处乱石堆旁停下了脚步。
柳晴的尸体被人随手挖了个坑安葬。
土堆得潦草,或者说,不是挖的,而是随手的一个掌风拍出来的,浅得勉强覆盖住尸体,边缘处还有几块碎石裸露在外。
几只鳞火猞早已将土层刨开,正在撕咬她的尸身。这种只失去生命力却保留肉身精华的帝境躯体,对它们来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尸身大体还算完整,只是手臂与肩颈处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齿痕。
秦时闭了闭眼,随即抬手,将那几只鳞火猞轰杀。他看着柳晴那张被啃咬后仍残留着临死前泪痕的脸,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柳晴一生都是悲剧,从出生起就被当成货物培养,从未被真正善待过,连死后的尸身都要被野兽啃咬。
他抱起柳晴的尸身,在绝地边缘找了一处斜坡。坡上有花草,地势略高,可避雨水。
他将她重新安葬,在坟冢周围布下一座大阵禁制,立上了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刻字,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刻。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点极微弱的灵光,那是他从绝地带回的柳晴的残灵。
这点灵光不足以让她复活,但有了它,便可以让她轮回转世。
不过,灵光还不够,他还需要找到一些属于柳晴的灵性媒介,这样转世后的她才是她。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先前想要杀你,你还给她立碑安葬。”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源初宇宙帝路第一人,心肠倒是比我想象的软。”
秦时转身。
来人是个男子,身穿诸天院导师服饰,衣袍上绣着执律司的徽记,一柄竖直的剑,剑身缠绕着锁链。
“我是诸天院执律司掌印,雷策。”来人自报身份,语气简短却分量十足,“执律司掌管院内一切赏罚刑律,柳晴的案子,由我亲自负责。”
秦时拱手施礼:“雷掌印。”
雷策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此事牵扯两界封禁,时机又恰逢边界大乱,学院高度重视。关于整件事的始末,我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告知。”
“包括柳晴如何找到你,如何进入绝地,封印如何被打破,所有细节。”
他取出一枚影像石,法则之力注入,影像石表面亮起微弱的记录光纹,“就从你认识柳晴那天讲起吧。”
秦时没有隐瞒,将近段时间的经历一一道出。从学院山门处的相遇,到她为他安排任务、引他入绝地、以命换命,再到他凭借保命底牌侥幸存活。
他说得极为详尽,语气平稳,只是在提到柳晴时偶尔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柳晴师姐想借这处绝地与我同归于尽,我凭借保命之物,才侥幸逃过一劫。”
雷策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神念一直笼罩着秦时,感知着他说话时的神魂波动,那种波动平稳而自然,没有说谎者常见的异常起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你倒是坦诚。”
秦时看着他的眼睛,坦然相对:“先前柳晴师姐待我不错。她虽有杀我之心,也是苍梧族恩怨导致。我只是不忍师姐暴尸荒野。”
他顿了顿,看向那座无字石碑,“我觉得,修行不全是杀伐果断。偶尔心软一下,也是一种修行。”
“不错。修行不是一味地杀伐,还需人性。”雷策沉默了一息,语气略缓,“通过因果溯源,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画面。你的嫌疑,初步可以排除了。”
他收起影像石,“关于柳晴杀你的原因,学院也已查明。”
秦时抬起头。
“她杀你,并非为了替苍梧族复仇。”雷策的声音平稳,“她从出生起就被苍梧族当成鼎炉培养。她从未被苍梧族当成人看过,自然不会为了灭族之恨来杀你。”
“那是为了什么?”
“她的母亲。”雷策顿了顿,“苍梧族覆灭后,有零星族人逃出,找到了柳晴的母亲。他们以她母亲的性命为筹码,逼迫柳晴杀你。”
“为了确保她不会反悔,他们还对她种下了神魔级别的诅咒。”他看向秦时,“你在旅途中看到的那个柳晴,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母亲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况下度过的。”
秦时沉默了。他想起柳晴在绝地中蜷缩在地、临死前还在喃喃说“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原来这句“没有办法”不是借口,是字面意思。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雷策继续道:“据我们所查,她作为苍梧族与赤炼君交易的筹码,换取了母亲离开苍梧族的自由。”
“而她在赤炼君那里过得并不好,或者说,很不好。她身为学院执事,其实只要说出来,学院自会帮她与赤炼君分开,还她自由。”
“但她不能。因为一旦离开赤炼君,苍梧族在学院的靠山便不复存在,她母亲便会再次落入那些人手中。所以她只能忍。”
他停顿了一息,语气中多了一丝秦时之前未曾听到的情绪,“她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
秦时暗中叹息。
柳晴忍了一辈子,从童年罚跪忍到赤炼君的洞府,从苍梧族的祠堂忍到诸天院的执事台。
她忍了那么久,到头来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那她母亲现在……”秦时开口。
雷策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执律司派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柳晴的母亲为了不拖累女儿,早已自尽。”
“那些威胁柳晴的人,从未让她知道这个消息。”他看向那座无字石碑,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她用命去保护的人,早就不在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不过,此事牵扯两界封禁,在边界大乱的关头非同小可。”
“按学院律令,涉事弟子需前往执律司接受神魂记忆的全面查阅,从你踏入绝地那一刻,到封印被打破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逐帧核实。你若有任何隐瞒,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说完,雷策死死盯着秦时的神情变化。
秦时心中骤然警觉。对方是执律司掌印,若要查神魂记忆,直接带他去执律司便是,何须多此一问?
这么问,要么是他没想去查,要么是他不能去查。
秦时迎上他的目光,面上神色坦然:“秦时所言句句属实。身为诸天院弟子,卷入封禁之事,学院要查,我自当全力配合。”
他说得坦荡,暗中却已唤醒创世神纹,若雷策当真要查神魂记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可能答应。
神魂是他的底线,不可动,也不能动。
更何况,他无法确定雷策是否是渡鸦的同党。一旦被发现自己知道渡鸦的事,恐怕难逃死劫。
在没有足够证据和话语权之前,这些讯息他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