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忽然想起禾田方才在床上说的那些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算计、权衡。“
“你不算,别人算。“
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把火兴许没那么简单。
“这个天还没到太阳晒出火的地步,一定是有人搞鬼。“常氏十分笃定道,“从现在起,各家各户该警惕些了。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种事儿才邪门呢,没事的时候就一直没事,出事的时候接二连三跟窜窝子似的。“
她转向孩子们:“距天亮还有点时间,再回去眯一会儿,别一整天没精神头。“
然而谁又能睡得着?
尤其是距离火场最近的村民,给狠狠折腾了一番后,身心俱疲,一面打着哈欠,一面骂骂咧咧准备新一天的琐事。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灰烬落在院墙上、水缸里、晾衣绳上,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霜。
禾香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那股呛人的烟火味钻进肺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记住的东西太多了:禾田说的每一个字,火光的每一次跳动,还有娘站在门口时那种担忧却镇定的神情。
禾老三一刻也没闲着,知道今天女儿女婿要走须吃饺子,天还没大亮就跑去王屠户家割猪肉。
当然了,他可不习惯走单线,村里的近况如何,走街串巷一圈下来,能摸到不少最新情报。
他出门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淡金色的晨光,昨夜那场大火的余烬还在墙角冒着细烟,可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禾田睁开眼就去巡查产业了,禾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家里喂鸡、洒扫、烧火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禾丰手里。
前院如今只住着女婿梁克用。梁克文沾了亲哥的光,也搬进了前院,不必跟唐豆豆那伙人挤宿舍区的大通铺,倒也算圆了他念叨许久的“新房梦”。
兄弟俩一夜翻来覆去,感触颇深。
头一桩便是卫生。
梁克文一向自诩是个体面人,可进了禾田家的新房子,竟自惭形秽起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两相一比,总觉得自个儿身上带着味儿,衣裳袜子都是臭的、脏的,连呼吸都粗浊了几分。
兄弟俩遵照常氏“细心周到”的嘱咐,洗了脸,又洗了脚。
用的是“春晖工坊”的试验品,奇形怪状啥模样都有,原是女孩子们闹着玩做出来的,可去污效果却是一等一的好。
瞧见那胰子,梁克用忍不住问:“这不会是‘春晖工坊’做出来的吧?
帮丈母娘搬家那会儿,他可是亲眼见过,工坊里做出来的胰子摆满了好几架子,少说也有几千块。寻常人家买一块得省着用,三房家里却堆了这么多,叫他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话:“种啥不吃啥”,无关贵贱,纯粹就是多了不稀罕。
他连算都不敢算这些胰子能卖多少钱,只认准一条:丈人家发达了!
看着亲哥那盆浑浊的洗脚水,梁克文嫌弃道:“哥你多洗一遍,太恶心了!拿去浇庄稼,一准能丰收。我们宿舍最脏的那个都比你爱干净!别不舍得打胰子,老大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我估摸着你跟嫂子回去的时候,三娘八成会给你们装几块。”
梁克用不由得面颊发烧。
盥洗完毕,兄弟俩坐在院子里打开头发,开始梳篦,反反复复好几遍,就怕有头皮、虱子没梳干净,落到人家床铺间——这种为客之道,就有点太恶心了。
吹了油灯,躺到床上,就着床外朦胧的月光,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身下是结实的床板,上面铺着厚厚的蒿荐垫子,草甸子用粗麻布做了罩子。垫子之上是粗麻床罩,床罩上是扎染细麻床单,盖的是扎染细麻被子,素绢的被里,光着身子睡觉不会扎得慌,暄软新鲜,似乎能闻到阳光温暖的味道。
兄弟俩躺下后都不敢扑腾,生怕将人家崭新的被褥踹皱了。
“这新房子就是好啊,味道闻着都舒服。”
梁克用实话实说。
“你觉得好,老大还不大满意呢。”梁克文鼻子哼哼道。
梁克用奇道:“这样还不满足?二妹她以前住的到底是啥瑶池仙宫?”
“也不是。”梁克文不愧是开荒老人,了解的情况比他哥多,“她说这房子不够敞亮,窗户太高,要落地的那种才好。窗户纸换成玻璃的,通透明亮。建筑用料也不行,要三合土的才结实干净不招虫子,而且更适合刮大白。”
梁克用几乎无言以对。
请恕他土鳖,玻璃是个啥?三合土又是个啥?
府城的人已经进化到半步神仙的境界了吗?
梁克文毫不在乎地奚落他哥:“哥不知道吧?玻璃、三合土都是葵园那边周公子鼓捣出来的,人家纯粹就是闹着玩儿,结果随手弄出来的东西,全都是无价之宝。田老大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要拿来镶窗户、盖房子。哥,你说,有钱人的脑子是不是跟咱们不一样?咱在这儿抠抠搜搜的东西,人家就敢大手大脚浪费。我可是亲眼见过那玻璃长啥样儿,说是从琉璃里头提纯出来的,看着真干净啊!跟冬天的冰块一样干净、透明。也不知道拿去卖,能赚多少钱!啧啧啧……”
梁克用想的却是:怪不得老人常说,越是有钱就越是有钱。财神爷他也偏心啊,有钱人供奉的香火都是蒿的,贡品又多又新鲜,可不是要偏心么。
“谁说不是呢。”梁克文酸溜溜道,“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咋就这么能耐呢!你看看周围的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兴许就只能盖几间大瓦房,她倒好!一开始说开荒,大家伙都在说,把钱砸地里的,恐怕后手不接。结果你瞧——紧跟着人家就起新宅子,随手还鼓捣起了胰子工坊。白天你瞧见官道东的那片房子没?就是葵园那边?”
说到这个,梁克用也纳闷:“她盖这么多房子想干嘛?听说目前就只租给了姓周的一个,她不怕亏本?”
“还有洛老板。”梁克文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