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禾嘉说的“唐大哥他们确实很义气”,心里对禾田手下这帮人的能耐又多了几分实感。
一旁的禾嘉惶然:“这时节天干物燥风又大,起火也太吓人了,娘,那边是谁家?”
常氏脸上不大好看:“看方向,好像是你大龙叔家。我记得他家屋后堆着俩草垛,之前我就跟他说过,离房子太近了,不安全,陈年老草垛还容易招长虫蝎子,他不当回事儿,总说很快就烧完了。但愿烧的只是草垛……”
“今晚是南风?那还好些,要是北风……”禾香的话戛然而止。
北风的话,火借风势正好裹挟了南面的房屋,除非天降大雨,否则神仙难救。
禾嘉愤愤然道:“这谁啊,这么坏!大姐我跟你说,谭家叔叔婶子人可好了,帮咱家干活儿可舍得出力了,又仔细。别人烧火就是烧火,谭家婶子不一样,她还顺手把锅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灶膛周围的柴草划拉得利利索索,不像有些人,铺排得跟鸡窝似的。”
“那还真是个干净人儿,眼里有活。”禾香认同道。
常氏加入到闺女们的谈话中:“谭家是本分人,一个谭家,一个孙家,两口子都是正经行事的,最开始招工开荒,就是这两家打的头儿。”
禾香疑惑道:“我记得这两家不是跟沙家一直走得挺近吗?尤其是一春一秋,经常看到他们帮着沙家干活儿、在大街上晒粮食。那会儿我从不跟他们打招呼,还是娘您说的,沙家不是好人,得远着他们。”
说起未出嫁时的情景,禾香有些感慨,一切仿佛已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只有三四年的时间。
说到这个,常氏也很生气:“不光你不待见他们,以前村里的人谁不以为他们是一伙的?要不说沙家不做人,啥关系好、走得近,放屁!要是有人指使你当免费的长工,不干就往你家泼大粪、打你家孩子,你干不干?“
“娘咧!“禾香瞠目结舌,“娘是说,他们是被逼的?是受了沙家的威胁?”
“这还有假!你是不知道,你俩婶子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那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说谁能想到?两家子帮沙家干活儿好些年,不光毛没一根,还生怕沙家鸡蛋里头挑骨头,作践他们一家老小。你说说,都是一个村的,你使唤人就使唤人,礼尚往来,总得差不多吧?哪能这么欺负人!但凡是个人,有点良心,哪干得出这种事儿,于心何忍!“
“怪不得小时候您总不让我们靠近沙家,这家人太过分了。”禾香下意识地降低音调。
常氏摇头道:”你几时见坏人把'坏'字写在脑门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你谭叔、孙叔如今为啥跟咱家走得近?就是看中了田儿的公道仗义。你二妹可是跟他们打了包票的——不光是这两家,是当着所有雇工的面亲口许诺的,端她的碗,吃她的饭、服她的管,那就是她的人。她的人只有她自己能欺负,别人不管是谁,敢挑衅滋事打击报复,得问问她的拳头同意不同意。你是没瞧见,她当场就掰断了一根铁锹把。你知道那把柄有多结实,多少人家或许用一辈子都断不了,在她手里就跟芦苇杆似的。你光问那些老爷们为啥听话?就这样的当老大,谁敢不服!”
说这些时候,常氏充满骄傲。
一旁的禾嘉拍手附和:“是啊是啊,我也在呢,亲眼看到的。现场几十号人,男女老幼都有,一个吱声的都没有,全傻眼了,哈哈……大姐你不知道,那场面太震撼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被常氏牵在手里的禾丰悠悠补充了一句。
禾香若有所思:“挺好的,谭叔和孙叔以后不用害怕被沙家报复了……”
原来,不光是她被二妹护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二妹还在为更多人遮风挡雨。
一个女孩子,做到了无数成年男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这就是能耐。
火场那边的喧嚣慢慢小了下去,风势渐弱,火舌也矮了半截。
禾老三也回来了,见面就道:“还真是老谭家,整个后墙给熏得黢黑烫手,亏得抢救及时,不然一家子只能睡大街了。“
他一面跟老婆汇报,一面由着大闺女小闺女扯着他团团转,替他扑打身上的烟灰尘土。
他的眉毛上沾了灰,乍一看跟白了头似的,常氏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板起脸来。
“老谭家吓坏了吧?啥原因?“常氏一叠声追问道。
“不知道,左邻右舍就没一个知道的。连狗都没叫唤,十有八九是熟悉的人作案。“禾老三如实告知听来的各方总结。
“太惨了,一家老小光着腿跑出来的,根本没时间抢救东西。就算是灭了火,家里的东西全都是湿的,铺盖被褥还好说,多晒几天就行了。可粮食啥的可怎么办?”
唐豆豆一伙也在七嘴八舌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太吓人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他那独眼老娘跑得慢,听说折了一条腿。啧啧啧,这下看医问诊又得破费一笔。底子再厚的人家,也经不起这么个折腾法,造孽啊!”
“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深更半夜不困觉,不干人事儿。”
“就是,正经人谁这个点儿在外面瞎晃悠?你们知道谭家最近可是得罪了谁?得罪了谁,谁就有可能是凶手。”
“嘘!这话心里明白就行了,可不敢说出来。小心隔墙有耳,引火烧身。”
“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哦哦哦,确实嫌疑很大!”
“想起来了,老谭跟我提过一嘴,说今年没时间帮那家干活了。我当时还提醒他,那家答应没?老谭说,反正一没给他工钱,二没跟他签啥协议,他要不要去帮忙,自己怎么就说了不算?我当时就有点担心,果然——”
说话间,一只手在半空晃了晃,于是大家看着那五根手指都明白他说的“那家”指代的是谁。
不得不说,大家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禾田凝神听着四下的议论,目光沉了沉。
她没说话,但禾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下轻轻叩了两下——那是禾田思索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