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魔修,可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他藏身的方向,很久没有移开。
魔修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可那道目光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缓缓往后退,退进更深的阴影里,退进巷子深处,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天快亮了。
他缩在一处废弃的柴房里,蜷在角落,魂体微微发着颤。
“想不到那平安符这么厉害。”
魔修原本壮大的胆子又小起来,他要不还是逃命吧。
能把宣州跟邕州的两个魔修斩杀,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不能这么莽撞。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那个锁魔阵真这么厉害?若是这个国师以后在其他地方布置这个锁魔阵,把我给引进去,而我又不知道这个阵法有什么弱点,以后岂不是很被动。不行,我得留下来,看看这个锁魔阵究竟有什么弱点。”
云祈在布阵时会给苏渺渺讲解这些原理,他在旁边能学个一二三,实在不说缺点或如何破阵,他多听些布阵的技巧,以后研究这个阵法也能更加方便。
于是,他再次来到斩杀台前,而此时的斩杀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全在讨论斩杀台前盖着草席的是什么人。
周大丫跟李二丫商量到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云祈,毕竟两人也算见识过云祈的本事。
没了魔修在旁边煽动情绪,周大丫也冷静下来。
决定直接跟云祈坦白事实。
但她们心中也没底,于是跪在斩杀台前,希望国师大人能看见她们坦白的份上,能宽大处理。
云祈来到斩杀台的时候,人群已经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人群里有骂声,有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锅煮沸的水。
云祈穿过人群,走在最前面。
她走到台前的时候,看见周大丫和李二丫跪在地上,旁边盖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面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苏渺渺问:“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跪在这里干什么?”
云祈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周大丫低着头,肩膀绷得死紧。
李二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还没答,周围的百姓却是自发回复起来。
“这两人莫不是杀错了人,在这里负荆请罪呢?”
“若真是杀错人,国师大人可不能饶恕她们两个。”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说不定两人杀的是魔修呢?你们又没见过,怎这么肯定是杀错人。”
一个不同的声音出现。
却很快被反驳回去。
“要杀的是魔修,两人早就请功了,哪里会跪在这里,你眼睛没问题吧?一点形势都不会看?”
“你说什么呢?”
周围人吵成一片。
两人跪在那里,像两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旗杆,可她们没有倒。
围观的百姓见云祈没出声,声音更大了一些。
“国师大人,若真是她们杀了人,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她们杀了人!活生生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杀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似乎是已经确认了,草席下的一定是好人,哪怕他们根本没有胆子上前揭开草席看过。
云祈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她走到草席前,蹲下身,伸手掀开了席子。
草席下面是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面容枯瘦,头发灰白,穿着打更人的衣裳。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浑浊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脖子上有一道刀伤,暗褐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干涸成一层痂。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微微发紫。
云祈的目光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脸上,最后落到他的手上。
身后的人群还在吵嚷,有人认出了这具尸体。
“是老张头!打更的老张头!我认识他!”
“老张头人老实得很,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就被杀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国师大人,你可一定要给老张头做主啊,他是个好人。”
哪怕他们嘴里的老张头,其实是个吃喝僄赌样样都沾的无赖,在他死后他生前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美好品德。
人们不记得他赌博没钱被赶出赌场。
咬牙切齿骂他偷鸡摸狗的人也似乎忘了老张头曾经摸过他们家的鸡,还打了他一顿。
在他们口中,老张头就是个憨厚老实,又勤劳肯干的老好人。
“老王,老张头曾经偷了你家鸡,你忘了?你抓到他还把他给打了一顿呢!”
一句反驳,却反而让老王恼羞成怒,“说什么呢?我跟老张头可没仇,如今人死在这里,跟我可没有关系,你别乱说?”
他赶紧撇清干系,就怕国师大人察觉两人有仇,觉得老张头的死跟他有关。
也不是他们想讲老张头的好。
不讲就怕别人怀疑到他们头上,觉得老张头的死跟他们有关,抓他们坐牢。
老张头的实际为人他们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但现在暴露出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嫌疑犯,可不兴再加几个。
云祈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人群。
“这人是魔修杀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
“胡说!”
“她们明明动刀了!”
“我们都看见了,刀上还有血!”
云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大丫。
“你杀的?”周大丫低着头,声音沙哑。
“是……是我杀的。”
“你杀他的时候,他是活的,还是已经死了的?”
周大丫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云祈,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能动,是活的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那一刀砍下去之后,他就倒了,难道不是因为我吗?”
云祈点了点头。
“你抹他脖子之前,这人已经死了。”
周围的百姓却是不信,都在嘀咕云祈包庇这两人。
云祈却是不管,对人群说,“王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