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珩站在塘边,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声音有些哑。
“明天还找吗?”
云祈沉默了片刻。
“找。”
来一趟五天,回去一趟五天,如今她们找了两天,一无所获。
时间一步步逼近。
云祈依旧坐在火堆旁,望着那跳动的火焰。
她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萧既白那张苍白的脸,就是他身上那越来越浓的煞气,就是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她不能让他死。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不是从山上吹下来的,是从塘中央吹过来的。风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
可云祈听见了风声里夹杂着别的东西——脚步声。
她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火堆旁,沈听雨也醒了,短刃已经出鞘。
岳凌霄睁开眼,叶知云从铺位上坐起来,苏渺渺捏着铜钱,眼睛瞪得溜圆。
塘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枯死的荷花丛中,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白发披散,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手里握着一株草,叶片碧绿,花朵雪白,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忘忧草。
云祈的心跳漏了一拍,“青莲?”
“忘忧草在你手里?”云祈的声音有些发紧。
青莲举起手中的仙草,在月光下转了转。
“你想要?”
云祈没有说话。
青莲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白云观的传承给我。”
云祈的心沉了下去。
兜来转去还是为了白云观的传承,青莲对白云观的传承为何如此看重。
蓦然,云祈想到她师父青玄对她说的话。
白云观事关天下苍生。
“不可能。”她的声音很冷。
青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不想要忘忧草了?你不是要救人吗?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云祈沉默了片刻,“很重要。可白云观的传承,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是观主。”青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了算。”
“我是观主,可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把白云观传承拱手让人。”
尤其是不知目的青莲。
她不懂为何青莲执着于白云观传承,但总归不是好事。
青莲看着她,目光冷了下来。
“你就不怕他死?”
云祈的指甲掐进掌心,“怕。可我更怕白云观的传承断在我手里。更怕天下苍生因为我的一己私利,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青莲站在枯死的荷花丛中,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冷,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风。
“好。有骨气。”
她举起手中的忘忧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云祈意识到不好,赶紧用灵气呵护住忘忧草,然而青莲同样一道灵力击打在上面。
那一层薄薄的灵气终究抵不过尖锐的灵气冲击。
花瓣碎裂,叶片纷飞,那株仙草在云祈眼皮底下断裂,化作一片片碎屑,飘落在枯死的荷花丛中。
“不要!”
沈听雨、叶知云几人纷纷出手,但她们的速度都没有青莲的速度快。
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那你就看着他死吧。”
青莲转过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塘中央恢复平静,只有那些碎屑还在月光下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
众人:“……”
苏渺渺:“喂,你就这样消失了!”
叶知云也说,“她就这样走了,就为了来说忘忧草在她手上,然后威胁云祈不成就悄无声息走了?她吃饱了撑得吧。”
沈听雨从半空中回身,她伸出去的手连忘忧草的边都没碰到,“这个青莲当真心狠,忘忧草这种上古仙草都说毁就毁。”
岳凌霄:“她可能是不想给云祈留一点念想吧。”
苏渺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嘴唇嗫喏半天,“好家伙,你还理解上敌人了。”
萧璟珩看着那些碎屑,看着它们一片一片飘落在枯死的荷花上,看着它们慢慢沉入水底。
他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绝望一瞬间占据他的意识。
他转过身,看着云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些怒意。
“你为什么不跟她周旋?哪怕骗她也好,先把忘忧草弄到手再说啊!”
与萧璟珩相比,云祈情绪要清淡的多。
她努力了,萧既白实在留不活,她也会为他好好送葬。
“我不会骗人,与人周旋更不是我的性格。而且,你以为青莲是什么人?你语言糊弄其他人的那一套,在修行人眼中无异于跳梁小丑,惹人发笑。倘若我真答应了传承,青莲甚至有办法从我的随口答应的一言中抢夺成功传承,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萧既白一个,不要用世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位活了百年的修炼之人,金口玉言在修行中不是一句空话。”
萧璟珩的嘴唇哆嗦着,“对不起,是我没脑子了。”
他被愤怒裹挟,第一次冲云祈发脾气。
却把自身的无知与卑鄙暴露的明明白白。
这一刻,他意识到,他是皇帝也配不上云祈。
他知道云祈说的是对的,可他不甘心。
萧既白还躺在那里,等着忘忧草救命。
可现在,忘忧草没了,希望也没了。
他终究只是凡人,会被情绪裹挟,冲昏头脑。
云祈转过身,望着那片枯死的荷花,望着那些飘散的碎屑,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水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去。”
给萧既白举办丧事。
现在回去还能见到萧既白最后一面。
“这就回去了?”苏渺渺问。
“先回京城,再想办法。”
众人沉默着收拾行装。
沈听雨灭了火,岳凌霄把毯子卷好,叶知云把锅碗瓢盆收进包袱里。
苏渺渺蹲在地上,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着,转得飞快。
她这个年纪并不太理解死亡。
但是云祈不开心,她也就不开心。
萧璟珩站在塘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峦,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