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的嘴巴还在动。
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极其干涩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摩擦感。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王铁柱的眼球猛的往上一翻,露出大片血丝密布的眼白,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周玄的手比他的身体更快。
太一神力裹着指尖,一把摁住了王铁柱的胸口。
心脉处有一股极细的异样波动正在往外窜,被他硬生生截断,堵了回去。
王铁柱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呼吸还有,心跳还有,但意识已经被人从里面彻底拔掉线头,完全断了。
周玄蹲在原地,盯着王铁柱额头上那些正在褪去的暗红纹路。
太一神眼还开着。
纹路的法则结构在他视界里被拆解的清清楚楚。
每一道走向,每一个节点,都跟李青云从地底抽走的那块阵图残卷严丝合缝。
校场外的混乱还在继续。
上万名觉醒者被这一幕吓的魂飞魄散,推搡着往营地边缘涌。
几个维持秩序的金丹修士拼命拦着,嗓子都喊劈了。
周玄抬起头。
传讯玉简贴到嘴边,声音压的很低很平。
“林清竹。”
“我在!”
“封锁城西校场,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已经在调人了,但是外面的觉醒者……”
“全部留在营区,谁也不准走。理由你编,物资管够,但人不能散。”
“好。”
“还有一件事。”
周玄低头看了一眼昏死的王铁柱。
“刚才校场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外只说是修炼失误引发灵力暴动,我已经处理完了。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林清竹那边沉默了半拍。她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玉简掐断。
周玄把王铁柱和其余十个昏迷的觉醒者交给赶来的杨家弟子,吩咐抬去城主府偏院安置,全程不得接触外人。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灵力不够,是因为脑子里那根弦绷的太紧了。
王铁柱嘴里蹦出来的那两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中州的剑,斩不断因果。”
“它,已经闻到血味了。”
什么东西闻到了血味?
那个被天道从因果层面抹除的存在?
周玄没有答案。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刚才那十一个人身上冒出来的阵纹种子,只是冰山一角。
这玩意儿是靠血脉传的。
极骨宗在北地扎根了多久?不是几年,不是几十年。
极骨宗是北地五大极宗之首,从北地有人烟的时候就立在那儿了。千年,万年,几万年。
那么多代人繁衍下来,有多少凡人的体内藏着这种休眠的种子?
这个念头让周玄后背发凉。
他必须搞清楚。
当晚。
城主府的密室里只点了两盏灯。
叶长青坐在桌边,脸色还是白的。
推演阵法导致的内伤没养好,眼角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但周玄让人把他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披衣过来了。
“你确定要现在查?”
叶长青端着药碗灌了一口,苦的皱起整张脸。
“等不了。”
周玄把一沓名册丢在桌上。
这是林清竹之前整理的凡人登记册,按照入城时间和来源地分了类。
“极骨宗覆灭的时候,他们宗门下辖的几座凡人城镇全部被杨家接收,编入了玉龙城。”
“我记得。”叶长青放下药碗,“当时接收了大概四十多万人。”
“对。这四十多万人里,有多少是极骨宗经营了几代甚至十几代的坐地户,有多少是后来迁入的流民,名册上分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
“我要查。”
周玄指了指名册。
“今晚就查,不能大张旗鼓,你跟我暗中抽样,挑一百个还没觉醒的普通凡人,用你的手法探一下他们体内有没有那种阵纹波动。”
叶长青放下碗,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怀疑种子不止存在于觉醒者体内。”
“你自己说的,种子在普通凡人体内可以休眠几十年甚至更久,那些天赋高的觉醒者只是最先碰到了激活阈值,不代表其他人体内没有。”
叶长青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走吧。”
两个人没带任何随从。
从密室后门出去,沿着巷道一路往平民聚居区走。
叶长青用了一种很隐蔽的手法。
不需要接触,只要靠近三尺以内,以极微弱的灵力频率扫过对方的血脉经络,就能判断有没有异常波动。
周玄在旁边用太一神眼做二次确认。
他们挑的都是熟睡中的凡人。深夜入户,不惊动任何人,查完就走。
第一户,城北巷子里的一对老夫妻。
叶长青扫完之后抬头看周玄,轻轻摇了摇头。
“干净。”
第二户,东区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干净。”
前十个人查完,全部正常。
周玄微微松了口气。也许情况没他想的那么糟。
第十一个。
是一个住在城南临时棚区的年轻汉子,打铁出身,手掌全是老茧。
叶长青的灵力扫过他的血脉时,手指停了一下。
“有。”
声音很轻。
周玄凑上去。太一神眼的暗金视界展开,穿透了那汉子的皮肤。
在他的骨髓深处,有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在缓慢脉动。
频率极低,间隔极长,保持着极其微弱的呼吸状态。
但那个脉动的法则结构,周玄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跟王铁柱身上爆发出来的阵纹,一模一样。
只是还在沉睡。
他和叶长青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向下一户。
接下来的排查速度越来越快。
一百零七个样本。
耗时两个半时辰。
最后一个查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抹灰白。
两人回到密室,叶长青把记录整理出来。
一百零七人中,七十四人体内检测到了休眠状态的阵纹波动。
将近七成。
叶长青把数据写在纸上的时候,手是抖的。
“七成。”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喉咙发紧。
“这座城里有三百多万凡人,其中至少两百万是从极骨宗下辖城镇转过来的。七成的话……”
他没算下去。
不用算。那个数字太大了。
密室里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叶长青率先打破了它。他从桌下抽出几张空白的符纸,开始在上面画图。
“血脉诅咒。”
他边画边分析。
“这是修仙界已知的、唯一能解释这种现象的手段,施术者将法则结构植入目标的血脉根源,通过繁衍向后代传递。”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棵分叉的树形图。
“极骨宗立宗至今少说上万年,按凡人二十年一代算,传了几百上千代。”
画到这里,叶长青的笔顿住了。
“不对。”
他盯着自己画出来的树形图,眉头越皱越紧。
“正常的血脉诅咒在传递过程中会逐代衰减,施术者再强,三五代之后烙印就会模糊,到第十代基本上跟没有一样了。”
“但我刚才查到的那些波动,不管宿主是二十岁还是六十岁,阵纹结构的完整度几乎一样。”
他把笔拍在桌上,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这不合理,按照血脉诅咒的衰减规律,传了几百代之后,阵纹应该早就稀薄到消失了,不可能每一代都复刻的这么精准。”
“除非每一代都有人重新施术加固。”
“但极骨宗哪来的人力去给几十万凡人一代一代的重复施术?而且我在阵纹里没检测到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这东西看起来是天生长在那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