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孙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不过好歹挂着个举人的头衔。
早听人提过,城东有家私塾正缺教书先生,专挑举人来聘。
他可不想守在个大肚子女人身边干着急,更受不了奶娃娃一天到晚哼哼唧唧。
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他就从后墙豁口翻出去了。
放榜那天,宋酥雅凑近榜单扫了一眼,没瞅见路安澜仨字。
“娘,路安澜落榜了,估摸也明白你跟他家再没瓜葛了。你说他会不会回头找你?”
林雨薇皱着眉问。
“来?欢迎啊!老的我都轰出门了,还怵小的?”
宋酥雅嘴角一翘。
“以前还真被他唬住,以为他捧本书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呵,呵。”
“娘,我托人查了……路芙也没被选进尚宫局,最后只签了个普通宫女的档。人已经入了内务府名册。”
林雨薇声音有点发虚。
“这进了宫门的,除非熬满年头,不然连根头发丝都扯不出来。”
“扯出来干啥?她要是脑子清楚,就好好当差,等二十五岁放出去;要是拎不清,那也别怪我不伸手。送她进宫的,可不是我宋酥雅,是宋家!”
“娘,你放心,往后养老送终,我全包了!”
“净瞎说!我才几岁?四十三?听着挺老,可我心里啊,还像三十出头那会儿,劲儿足得很,还想拼、还想闯呢!”
宋酥雅笑着逗她。
“雨薇啊,女人呐,只要没人拽着裤腰带拖后腿,一门心思奔钱去,那银子,就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你是管账的,跟我说说,咱酒楼最近咋样?”
“红火得很!娘,用不了多久,宋家小饭馆,准成京城头一号大酒楼!”
“哈哈,借你这张吉嘴!咱们就盯着瞧吧!”
找人的哥俩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问了三户人家,仍没瞅见人影。
太阳偏西时,两人只好打道回府。
谁知刚跨进院门,就瞧见亲娘正坐在堂屋里头,端端正正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脚边放着一只空竹篮。
他们张嘴想问,宋酥雅立马抬手挡了一下。
“先别急着开口!等会儿娘一五一十告诉你们。来,快坐下,喝点水!瞅瞅你们嘴唇干得都裂口子了。”
她说着已起身从水缸里舀出两碗凉水。
兄弟俩捧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两碗凉白开,才喘口气放下碗。
宋酥雅麻利地站起身。
“走,厨房去!阿鸣差不多该把菜炒好了,咱边吃边聊。”
她顺手提起靠在门边的竹篮,掀开盖布看了看,又顺手掖好篮口。
话音刚落,阿鸣正巧端着一盘金灿灿的炒蛋从灶台后钻出来。
“二哥、三哥回来啦?刚好上桌!”
桌上早摆好了。
一竹筐大白馒头,还有一大盘炒南瓜丝。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定,谁也没动筷子。
叶大林眉头轻轻一拧。
“娘,大哥人呢?”
他目光扫过门口,又落回母亲脸上,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
“别慌,先垫垫肚子,听娘慢慢讲。”
宋酥雅顺手掰开两个馒头,一人塞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嚼着挺松软,味道不错!快吃啊,趁热!”
她边说边把掰剩的半只馒头塞进嘴里。
见仨人都啃起来了,她才擦擦手,开口说事儿。
她放下馒头,抽出袖口里的粗布手帕,把嘴角的碎屑仔细抹掉。
“是这么回事。今儿一大早,娘在后山碰上个晕倒在坡上的半大小子,胳膊腿全是伤,有的结着暗红血痂,有的还渗着淡黄脓水,身子虚得厉害,根本经不起挪动。我就把他临时安顿在山坳里的旧洞里。那洞口堆着枯枝杂草,外头瞧不出异样。本来想让阿蓝晚上守着,可你大哥一听,立马抢着说他去照看。天刚蒙蒙亮他就背上水壶和干粮出门了。”
“中午我回来蒸了馒头,装了几只热乎的送山上,回来晚了,害你们瞎着急。”
她顿了顿,又伸手把阿鸣面前的炒蛋往中间推了推。
叶大林却抿了抿嘴,没动馒头,盯着娘问。
“娘,那人来历不明,又突然冒出来,咱们啥底细都不清楚,贸然收留,会不会招祸?”
“娘当然想过这层。可那孩子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不躲不闪,不像作假的。再说了,他往后就在咱家待着,不露面,娘也会给他换个模样,剪短头发,换身旧衣,教他学咱本地口音,没人能认出来。”
叶大林低头想了两秒,点头道。
“行,那就按娘说的办。不过咱得捂严实点儿。阿鸣,以后别随便拉同学来家里串门。”
“嗯,明白!”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提着个陶罐,里面盛着刚熬好的温热小米粥。
她穿了双半旧的布鞋,踩在湿润的山路上。
还没走近洞口,阿蓝就撒欢儿冲下坡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宋酥雅蹲下来,一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脊背。
“哎哟,阿蓝鼻子真灵,老远就闻见啦!乖,快回家吧。你碗里炖着的肉骨头,都等你半天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儿骨头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可香呢。”
阿蓝晃晃脑袋,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她手心,随即转身颠儿颠儿跑下山去了。
“娘,您来啦!”
“嗯,昨晚睡踏实没?”
“还凑合……就是蚊子太嚣张!我能赶几只,阿远可惨了,你瞅瞅。脸上全是包,跟小山丘似的。”
他抬手指了指阿远侧脸。
“右耳根那块最肿,他夜里翻了三次身。”
“怪娘疏忽了。待会儿我上山掐把艾草,晚上你扔火堆里熏一熏。行了,这儿不用你忙活,赶紧回去歇着!凉粉我叫大丰送去镇上了。”
她边说边把陶罐放在洞口平整的石头上,又从袖口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枚新采的薄荷叶。
“喏,含一片,解解暑气。”
“那我帮娘拎桶水再走!”
等他提着木桶哒哒跑远,宋酥雅一回头,就看见阿远正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
他靠在铺好的干草堆上,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清醒,呼吸平稳。
“吵醒你啦?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睡饱了。”
声音听着还是发虚,但比昨天稳多了,气息也顺了。
“那我给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