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直腰杆。
“苦日子熬过,才知道钱有多香。我自己支起灶台卖吃食,看着铜板一串串进钱匣子,心里比喝蜜还甜。如今酒楼扎稳了根,是我咬牙扛下来的。结果他一露面,开口就要我回婆家。哈!我才四十三,腿脚利索着呢,正是往外闯的岁数!再说了,见过外面天地的女人,谁还乐意闷在后院绣花?”
“他和我儿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惦记着拿我的钱,给他们去换功名、挣体面。不瞒您说,女人活得硬气,靠的是什么?是兜里有钱!尊严打哪儿来?是自己挣来的!”
“所以啊……”
她直视萧轻年。
“我和老路,真的没法过下去了。”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
“王爷,您既然能把人请出来,能不能……别往我家门口‘请’?远点儿成吗?”
“照京城从前传的,你们夫妻不是恩爱得很?”
“抄了家、摘了官、贬成平头百姓那会儿,我就懂了。靠山塌得最快,熟人散得最急,最后能攥在手里的,只有自己双手挣来的。”
“可我也听说,两口子一条心,黄土都能变金子。你们合开酒楼,不成?”
“不成。”
她摇头。
“路家人打心眼里瞧不上做生意,一心只想攀回世家门槛;再说了,他们看不惯我赚钱,巴不得我把钱交出去,乖乖守在家,教孙女学女红。”
“那……他不做事,我在外头忙活,养着他,总行了吧?”
“也不行。”
她笑了一声。
“所以说啊,王爷,您这回是好心办了件糊涂事。”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直视萧轻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离。”
她眼波一闪。
“请九王爷帮个忙。替我,把我和路扬的婚书,给办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放在桌上,推至萧轻年面前。
“爷,这回可真栽了!您说说,这离婚的事儿,您打算咋整?”
他昨儿还亲眼见路扬蹲在醉芳楼后巷,跟几个混混掷骰子,输了一百文钱,当场翻脸骂人。
“路扬自个儿跳出来,嚷嚷自己能带兵打仗。可他在京城当闲散侯爷都快十年了,骨头都酥了!再说了,他连户籍都是民籍,参军顶多当个扛旗跑腿的,还想领兵?门儿都没有!”
萧轻年冷哼一声。
他昨日已命人调了路扬的履历,一页一页看过。
萧轻年冷哼一声。
“和离?我要是真逼他们离,外头人咋看我?一霸道王爷,专拆人家夫妻?我成啥了?”
“可不是嘛!”
剑痕一拍大腿。
“您瞧他那德行。出狱后兜里比脸还干净,住的房子还是宋掌柜给租的!这时候甩开宋掌柜?等于把金疙瘩往外推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属下昨儿蹲了半个时辰,亲眼见路扬拿着宋掌柜给的十两银子,转身进了赌坊。”
“这事,属下真没辙了。”
萧轻年再见到路扬,还是在那家酒楼。
“九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前阵子去大牢看我,是不是因为……我家娘子?”
话音落了两息,他抬眼去看萧轻年的表情。
萧轻年没立刻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路扬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在酒楼。
萧轻年跟宋酥雅说话的神态、语气,全让他心里打鼓。
他妻子就算年纪上去了,照样水灵耐看。
这些年,他可是把她养得白白嫩嫩、细皮嫩肉的。
再说萧轻年。
少年时就被打发出京,如今回来孤家寡人一个。
路扬托人问过门房老李,对方摇头说。
“王爷从不接女子拜帖。”
可要真有猫腻,王爷早该把他按牢底踩死了,哪还会好声好气探监?
萧轻年哪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只想到宋酥雅端来那一碗热汤面。
葱花浮在油星上,面条筋道,汤头鲜得直往喉咙里钻……
“我和宋掌柜啊……”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角,像是还在回味那口滋味。
路扬一看这表情,心口像被锤了一记。
还装?
这模样摆明了有事儿!
“王爷喜欢宋掌柜的手艺?”
“手艺是真不赖,一口面下肚,浑身都舒坦。”
萧轻年点点头。
路扬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那……草民能活着出来,是不是多亏了王爷一句话?”
“陛下孝顺,太皇太后身子一见好,他自然想着为百姓做点实事。”
萧轻年也没绕弯。
“我提了一嘴,事儿就成了。”
路扬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
“王爷若肯照拂草民,草民这辈子绝不忘恩!”
“那你猜,本王想要你干啥?”
“请王爷明示!”
“跟你媳妇儿,离了。”
“还请王爷给个说法!我和宋氏过日子二十多年,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哪是说散就散的?”
“我这趟来,是替宋掌柜传个话。”
萧轻年双手一摊,语气挺平。
“她说。你啊,她不要了,那几个孩子,她也一并不要了。”
“要是……我和宋氏离了婚,王爷肯帮我谋个差事吗?”
“哎哟,”萧轻年顿了顿,问。
“路兄今年贵庚?”
“你这个岁数,要想官复原职、重掌爵位,就两条路。要么救皇上一命,要么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大功劳。别的……真没戏。”
“草民信一句话。人定胜天!”
“可你是罪臣啊。”
萧轻年没绕弯子。
“朝廷的文书上还钉着印呢,进不了六部,上不了朝堂。”
他指尖点了点案角一封未拆的公文。
“不过嘛,边关、军营、地方衙门……有的是地方,能做事,也能立功。”
他抬眼。
“西北苦寒,但机会不少。你若愿去,路好走,也干净。”
路扬一听就懂了。
他没应声。
“说白了,就是赶他走,好腾地方给九王爷和宋氏甜甜蜜蜜过日子呗!”
他喉头一滚,咽下一口腥甜。
他心里翻江倒海。
又是憋屈,又是发狠。
左拳抵在右掌心。
这把年纪了,再不搏一把。
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过。
可宋氏……那是他明媒正娶、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啊!
萧轻年只当这事儿得缓缓。
“西北那边有位老将军,跟我交情不错。你要是点头,我替你牵个线。”
他将茶盏推至案边。
“容我……想想。”
“嗯。”
萧轻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