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在下路扬,以前是忠义侯。”
“宋嬷嬷人在哪儿?”
“你再等等!”
门又啪地关上。
宋窈娘一听真是路扬,扶着腰,招呼林盼儿跟着,亲自来开门。
“可是公爹?我是知行续娶的媳妇,快请进!”
路扬一进门就左右扫。
“宋嬷嬷呢?怎么全是生脸?”
“宋嬷嬷上个月没了。”
宋窈娘轻声说。
“这儿现在就我跟两个帮工住着,知行休沐时才回来。”
路扬眉头拧成疙瘩。
“她不回,跑哪儿去了?”
“姐姐……也就是林氏,再嫁后把娘接去孙家住了几天。”
宋窈娘老老实实讲。
“公爹不如先歇下,我让人马上去喊娘。”
路扬点点头。
他刚说要洗个澡换身衣裳,宋窈娘立刻让林王氏烧水,自己翻出路知行留下的干净衣服递过去。
又打发林盼儿去小饭馆找人。
等的时候,她手心直冒汗。
等路扬洗完、刮净胡子,一身清爽走出来,发现宋酥雅还没影儿,脸当场就黑了。
“人还没回来?”
“爹,丫鬟已经去了,娘马上就到!”
“不好了少夫人!宋家小饭馆……关门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林盼儿一头撞进门来。
“咋啦?喘成这样?”
“小饭馆……不开了!今儿一早挂了锁,门板都卸了!”
林盼儿摆着手,嘴唇干裂起皮,喉头上下滚动两下才接着喊。
“连门口那块‘宋记’木招牌,都被人锯下来扛走了!”
宋窈娘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
“啥?关门了?那婆婆人呢?她不是天天在那儿忙活吗?天不亮就起身,擦桌子、剁肉馅、熬高汤,连灶台边的砖缝都扫过三遍!”
路扬脑子“嗡”一下,脸都白了半截。
“爹……”宋窈娘咬咬牙,硬挤出点笑。
“娘兴许是干不动了,林氏不是刚嫁进孙家嘛,估计接她去享清福了!咱又不认得孙家在哪儿……等知行下回休班,让他带咱一道找,成不?”
“行。”
“夫人屋子在哪儿?”
宋窈娘抬手指了指东边一间。
“喏,就是那间。不过娘临走前千叮万嘱。她不在家时,谁都不许踏进去半步。连扫地的阿婆,拿鸡毛掸子掸灰都不敢往门框上碰。”
“我是她男人。”
路扬眼皮都没抬。
“她说的谁,没把我算在里头。”
门一推开,屋里静得发慌。
“你说……这是夫人住的地儿?”
路扬声音低下去。
宋窈娘探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娘怕是……早打算好了……怕咱们拦着……”
她结结巴巴。
路扬斜睨她一眼。
“我今晚住这儿。你们抓紧收拾干净,我马上出门。”
话音一落,人已跨出屋门。
“真是一点没剩?”
她又钻回去。
“我哪有钱买新被褥啊?”
她一拍大腿。
“快!把二公子房里的铺盖抱过来,先顶上!”
路扬出门了,兜比脸还干净。
他琢磨着。
以前一起扛过刀的老兄弟,还有几个住在城西那片,挨家去碰碰运气总没错。
可忠义侯府那场大抄,牵扯的人太多。
涉案官员多达三十七人,牵连家属两百余口,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抄没家产者不计其数。
他能囫囵出来,是运气好;别人可没那么幸运。
头一家,开门的是位穿粗布衣的妇人,见是他,脸色唰地变冷,直接把门板哐当一推。
“我家男人病着呢,不见客!”
李参军家在城西柳树巷,他敲了三回门,仆役隔着门缝问清来意,只答一句“老爷今日抱恙,谢绝访客”。
王校尉家在南市后街,门房说主人昨夜值宿未归,至今未回。
张主簿宅子紧闭,叩了许久才有个老仆探出头,颤巍巍道。
“我家老爷已告老还乡,上月就动身了。”
结果呢?
有的说“老爷外出了”,有的说“近来不方便待客”,连面都没见上。
他在牢里蹲了半年,官场里这点动静,谁不清楚?
大理寺卷宗早已誊抄分发各部,吏部存档有案,都察院亦发过通谕。
这不是躲债,是躲他这个人啊!
“嘿!听说没?朱雀大街新开了个酒楼,今天进门就送一杯‘快乐水’!”
说话的是个卖糖糕的小伙计。
他旁边站着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一个手里捏着半本《论语》,另一个腰间挂着旧铜铃。
“快乐水?听着稀奇,不就是白开水?”
那人皱眉摇头。
“十文钱买口白水,我还不如去城隍庙接香炉里的凉茶。”
“傻了吧?人家卖十文一杯!尝过的都说神清气爽,走走走,去看看热闹!”
十文钱喝口水?
抢钱也没这么明目张胆!
路扬听见这话,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腰侧。
那里原本该悬着佩刀,如今空荡荡的。
可转念一想。
他现在这身份,连门槛都不敢迈,生怕被扫地出门。
回到住处,他径直拐进那间空屋。
被褥已经铺好。
他往床上一躺,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边儿媳妇正等着生娃,家里只留俩帮手。
他一个大男人待着,确实挺别扭的。
灶间传来剁肉声。
隔壁屋子里,有妇人低声哼歌。
宋酥雅人呢?
真撒手不管这摊子了?
路扬为避嫌,天天窝在自己屋子里,连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
这么熬了几天,路知行找上门来了。
“我爹?他还在大理寺蹲着呢!你没被骗吧?”
“走,我瞧瞧去。谁这么胆儿肥,敢冒充我爹!”
话没说完,他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屋里,路扬盘腿坐着,眼都没睁,听见动静才慢慢抬起了头。
“爹?!”
路知行当场愣住。
“您……您怎么在这儿?!”
“圣上早下旨大赦好些天了,难不成县衙的告示,你连扫一眼都懒得扫?”
“爹!我……我真不知道啊!太好了!您回来了!那……那我不用当差了对吧?我能回家了吧?还有娘……爹,您是不知道,娘最近可不像话,她……”
“闭嘴!”
“那是你亲娘!”
“你娘的小饭馆关门了?人现在住在孙家?”
“啊?关门了?”
“为啥关啊?林雨薇又不是她亲闺女,她在孙家住着,多尴尬啊!”
“我现在人就在家,却连她面都没见上。你,立马去把人接回来!”
“得嘞!我这就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