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酥雅站直了身子。
“我就不回沈家了。”
她把扫帚靠回门边,拍了拍手上的浮雪。
“嫁出去二十多年了,沈家就当我这个人早没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
“你!”
老太太气得手指都在抖。
“娘,你怎么能这样对外祖母说话?这可是大不孝!”
路彦秋皱着眉开口。
他往前一步,想扶老太太的胳膊,却被她侧身躲开。
“你孝顺?那你倒是说说,你瞧不起自个儿亲娘,算哪门子孝顺?”
宋酥雅立刻接上。
“你铁了心,死活不肯回沈家?”
老太太沉声问。
“娘这话问得稀奇。”
她反问,“我都出嫁二十几年了,回去守祠堂啊?”
“沈家要是真念这份骨肉情,怎么不把我那还在大理寺喝凉水的夫君捞出来?他关在牢里已经七天了,一日三餐只有两碗稀粥,连张干净草席都没有。大理寺的狱卒见他穿得寒酸,连热水都不肯给他打一瓢。”
“门儿都没有!”
沈老夫人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半寸,滚烫茶水泼了一桌。
“你这是要把沈家往泥里踩?是要让满京都的人都看我们沈家笑话?是要逼着朝廷拿我们当眼中钉?”
宋酥雅就那么站着,只静静瞧着她。
“你这没良心的丫头!彦秋和路妤的事,你就撒手不管啦?路妤是沈家嫡出的姑娘,彦秋是你亲外甥,他如今跪在祠堂外抄《孝经》抄到手抖,嘴唇发青,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管不了。”
宋酥雅语气平平。
“那小子眼皮子浅,嫌我家穷、捧高踩低;连我这个亲娘都装看不见。路妤呢?一心想着进宫当贵人,早跟我签了断亲文书,白纸黑字,摁了手印。文书现在就锁在我铺子里的樟木箱底,墨迹未干,印泥未褪。”
“外祖母!外祖母您别吓我啊!”
路彦秋扑过来猛拍后背,转头瞪向宋酥雅。
“娘,您就不能哄哄外祖母吗?瞧您把她气成啥样了!她昨夜咳了半宿,今早一碗药都没喝完就撑着来这儿,就为了见您一面!”
“你当初甩脸子给我看时,又想过哄我一句没?”
宋酥雅半点不软。
“我不是原来的宋酥雅,谁也别想拿‘孝’字压我,更别拿‘情分’俩字绑架我!我嫁进路家前,是沈家庶女;嫁进路家后,是路家妇;被逐出路家那日,我就是个活人,不是沈家一件待价而沽的旧衣裳。”
“逆女!真是个逆女!”
沈老夫人手指哆嗦着戳她。
“沈家一句话,你这小饭馆明天就得关门大吉!东市铺契是我亲手递的文书,西角门的执事是我点的名,只要我一句话,官牙登簿改名,你那招牌今晚就得摘下来!”
“哎哟,我腿都吓软了。”
宋酥雅扯了扯嘴角。
“沈家早把我赶出家门,连片瓦都没留。现在连我端碗吃饭的手艺,也要剁掉?行啊!我这就去京都府衙敲登闻鼓,把当年怎么被逼改嫁、怎么被夺嫁妆、怎么被按着头签卖身契……全抖出来!”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脸?我早扔了!就看沈家敢不敢把脸皮一块儿撕下来,当抹布使!”
“你……你!”
沈老夫人腾地站起身,浑身发抖。
“宋酥雅,好!真好!算你狠!”
“娘,再叫您一声娘,您从前总说。‘沈家姑娘,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前半辈子,我替沈家垫脚、背锅、擦屁股;后半辈子,求您高抬贵手,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成!从今往后,沈家的事,你甭沾边!沈家的人,你别认账!”
“成嘞,我记住了!”
“想认祖归宗?姓沈?我这儿不拦着。”
“娘,您别损我!我姓路!”
“那个……沈掌柜,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您别往心里去哈!”
孙丁搓着手,干笑两声,声音还有点发虚。
“没事,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啥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点破事,真不算事儿!”
“姐,外祖母打定主意要关娘的小饭馆……我该不该告诉娘一声?”
“告啥告?”
路妤冷笑。
“关就关呗,跟咱有啥干系?她不是早就不认咱们这双儿女了?小时候娘抱着我,坐在灶台边哄我喝米汤,说等日子好了,要给我缝新衣裳。可后来呢?她把新衣裳的布料全换成进货的银钱,连我过年穿的旧棉袄都打了三处补丁。”
“可外祖母的意思,是想接娘回沈家……那样的话,咱们又能一家人吃饭了。”
路彦秋声音软软的。
“姐,你说娘咋就想不开呢?沈家吃香的喝辣的,不好过日子吗?我记得上回在沈府吃饭,桌上摆了十二道热菜,还有冰镇梅子汤。娘只吃了半块妤蓉糕,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路彦秋,我非进宫不可。你倒好生记着,再过两个月你就满十三了,自己掂量掂量。明年春闱你若落榜,我就把你送回路家老宅,跟着叔伯们种地打铁。你信不信?”
路妤盯着窗外,声音有点飘。
“等哪天我真坐上凤位,看她后不后悔!”
路彦秋低头踢了踢门槛,小声嘀咕。
“姐,我总觉得……外祖父留我在沈家,是拿我当块试刀石,专门磨表哥的。”
他顿了顿,喉头动了动。
“以前我和表哥一起爬树掏鸟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自从外祖父夸我两句,表哥就挨骂……后来他连我屋都不进了。上个月我摔断腿,他来看我一趟,坐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走了。我听见他在门口对小厮说,‘离那姓路的远点,沾了晦气’。”
路妤一把攥住他肩膀。
“听着,路彦秋!不想回去喝西北风,你就给我憋住!咱路家四个孩子,大哥废了,指望不上;二哥要是考中进士,我就争个贵人封号,到那时候,你才算熬出头!你记住,沈家给的糖糕再甜,咬下去也带沙子;咱自己挣来的粗饼再硬,嚼着也是踏实的。”
“都怪娘!”
路彦秋猛地一拳捶在墙上,又松开手,气呼呼道。
“非要做买卖,低人一等!要是小饭馆真黄了,我看她还能硬气几天!她总说‘人活一口气’,可这一口气,值几文钱?够买多少斤米?够交多少束修?”
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