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交代宋嬷嬷多看着点两个姑娘,转身就走。
刚掀开饭馆门帘,宋酥雅就愣住了。
里头乌泱泱全是人,挤得快贴房梁了!
门槛被踩得吱呀作响。
“都排好队!等宋掌柜来了,一个个报名字、说来历、讲清楚自己会啥!”
林雨薇站在小木凳上扯着嗓子喊,脸都喊红了,手里攥着半张纸。
宋酥雅秒懂。
招跑堂的,真来活儿了!
“娘!快这儿来!”
林雨薇一眼瞧见她,挥着手大喊。
“全都是冲着端盘子来的!从东街口排到巷尾了,我还拦了三拨人!”
宋酥雅扫了一眼,八个人,齐刷刷杵在那儿。
“行,排好队,挨个来。跑堂不是站着发呆,得嘴巴利索、脑子灵光、模样周正、手脚不慢。你们自己说,有啥拿手的?先报姓名,再说会干啥,再讲做过几回。”
“哟,要求倒挺多?那工钱多少啊?”
说话那人眉骨高、下巴尖,眼神透着股横劲儿。
他右手指节粗大,左手食指在裤缝上刮了两下,靴子上还沾着一点泥印。
“价钱嘛,看人给。”
她语气平平。
“咱就是个小馆子,地方小,灶台窄,碗筷都得精打细算着用。比不上对面大酒楼,有三进院、二十张八仙桌、跑堂都穿绸褂子;也给不出金子堆出来的价,一月三钱银子,管一顿晌午饭,另加两双布鞋。”
“哎哟,工钱这么瘪,图啥?走走走!”
“听说宋家饭馆火,我还当能捞油水呢,晦气!”
“娘,真一个都挑不上啊?”
“这几个嘛——”
宋酥雅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明摆着是瞅准咱娘俩开小店,手头紧、人手少、又没靠山,想混进来耍滑头的。”
“心太活络的人,咱用不起。怕今天笑脸迎人,端菜递水勤快得很,明天就把灶台搬走了,连盐罐子都不剩。”
“再说了,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有人对你动歪脑筋,咋办?”
“哎?”
林雨薇一怔。
“这、这不至于吧!”
“害,防一手不吃亏。你自个儿长啥样心里没数?”
“娘!哪有那么夸张啦……”
“我去后头烧水备料,前头你看着点。”
“孙二少爷,您这是……
”
“听说这儿招跑堂?这是我家小弟孙丁,您掌掌眼,成不成?”
“宋掌柜好!我叫孙丁,十八岁,干过三年镖局伙计,扛得动百斤麻包,打得赢街口泼皮!”
“咳……孙二公子,咱这饭馆也就三张桌子、两口锅,您让一位镖师来端碟子,不等于拿金箍棒切葱花吗?”
“宋掌柜,实话讲吧。他爹娘就这一根独苗,走镖太提心吊胆,就想在京城里找份安稳差事。平日里跑趟北直隶都得托人捎平安信,上个月刚在雁门关外遇上两伙流寇,险些折了马腿。家里老两口夜里睡不安稳,一听见打更声就坐起来听动静。”
“宋掌柜!我饭量小、手脚快、嘴也甜!端盘子、守门、剁肉、洗碗、扫地、擦桌……我能干的活,比您菜单上的菜还多!昨儿还帮隔壁豆腐坊搬过三石黄豆,今早顺手把东街口塌了一半的砖墙垒齐了,顺带把巷子口积水掏干净了!”
“打住打住!”
宋酥雅连忙摆手。
“行了啊,您这哪是来应聘,是来当管家兼保镖兼学徒的吧?”
“宋掌柜别犹豫啦!”
孙良玉蹦出来。
“孙丁可厉害啦,谁敢欺负你们,他一个能摁仨!喏,您答应了,我马上要点奶茶!还要巧克力!双份!我连银钱都揣好了,就等您点头呢!”
“行,那先试试。雨薇,你带孙丁转转,教教咱的招牌菜叫啥名、客人怎么招呼;我这就进后厨,给大伙儿蒸点新花样。今早刚从西山采的嫩竹叶,配上新磨的糯米粉,包了八只鲜笋馅儿的青团,蒸熟还得再晾一刻钟才不粘牙。”
“林姑娘放心,”孙承周温和一笑。
“他性子软,爱干活,您指哪儿,他打哪儿。上回我家马厩漏雨,他蹲在房梁上钉了整上午的油布,下来时膝盖都跪青了,一句怨言没有。”
“林姐姐!”
孙丁挺直腰板。
“脏活累活重活,全包我身上!抹灶台不嫌黑,刷大缸不嫌沉,扛米袋不喘气,洗砧板不偷懒!”
“我们这是饭馆,不是镖局练功场!来来来,我跟你细说,客人进门第一句该喊啥……”
“二哥,嘿嘿~”
“少插话!”
得嘞,她早料到了!
林雨薇这模样、这气度,搁哪儿不是招人惦记?
她朝后厨扬声喊。
“丁哥,三号桌续一杯热奶!”
接着又路路续续进了几拨客人,都是冲着奶茶和点心来的。
他们一进门就径直往靠窗的空位走,没人多问一句,只管落座。
开口就要招牌酸梅糕、桂花芋泥卷,或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
孙丁前脚刚擦完第三张桌子。
后脚就端着两碗新出锅的芋圆甜汤送去了门口那桌。
听见有人问汽水口味,立刻应声报出六种,连冰镇与否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店里人越来越多,孙家兄妹吃完便起身告辞了。
孙良玉临走还踮脚从柜台边抓了两块山楂糖塞进袖袋。
孙承周则默默帮宋酥雅把歪斜的布帘重新挂正,才拉着妹妹的手推门出去。
中午不涮火锅。
再赚也不能把人熬垮了。
她掀开蒸笼盖。
午饭照旧是泡面打底,客人下单后,半成品和锅里现炒的一起出。
她左手持筷翻炒肉片,右手同时拆开两包方便面料包。
手腕一抖,粉粒簌簌落进油锅。
宋酥雅自己都得点头。
孙丁一来,活儿轻松不少。
可就是……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舌尖尝出盐分稍重,便伸手拧紧了盐罐盖子。
“呜哇——太绝了!这酸菜鱼我惦记好久啦!宋掌柜,神了!还有这汽水,居然跟我家少爷喝一个牌子的!哈哈,他掏钱买,我白喝!”
“还有这红烧肉!天呐宋掌柜!怪不得咱小饭馆天天排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连这鸡汤……鲜得直冲脑门!比我娘炖十年的老母鸡还带劲!”
“喜欢就敞开肚皮造,吃饱才好使唤力气。”
她说完顺手抄起旁边竹筐里的葱花,撒进刚盛好的一碗汤里。
“哎哟那必须的!宋掌柜,您只要管饱,工钱?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