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啊,第一批从蔚然县押过来的队伍里,没有迟相臣,也就是迟孙氏的丈夫。
因为涉案的前半段,官府根本找不到他。
迟孙氏的丈夫迟相臣,早就被迟孙氏赶出家门,在外逃匿,在南来、登陵一带做苦工躲着。
再说说迟孙氏的丈夫。
虽说在大茫的律例条款里面,是夫为妻纲。按理来说,这规矩是男子可以依七出休妻,妻子却不能合法休掉丈夫。
倘若妻子主动告状,强行驱赶丈夫离家,便属于悖逆。
若是动手殴打丈夫,妻子便是重罪。
也就是说,迟孙氏原本没有合法权利,把丈夫赶出去。这般将丈夫逐出家门,本就更是离谱。
可在这乡间的现实里头,这事偏偏就真的发生了。
迟孙氏的性子,本就是极其凶悍泼辣的妇人。她在家中,完全占着强势的一方。她的丈夫迟相臣,却是极度懦弱、惧内,管束不住妻子。
家里的田产什么的,也都被迟孙氏变卖了。她把奸夫带回家,迟相臣也管不住,不敢争吵,也不敢与她对抗。
迟孙氏当众呵叱逼迫,他无力抗衡,只得自己被迫离家出逃。这也不是官府判的和离,是迟相臣在家里待不住,被逼走的。
当时他们的邻居都在传,“律例之内,女子不守妇道,教训不悛,将其休弃,实为世所常有。今迟孙氏淫凶不法,迟相臣却不能约束,竟至为妻所逐,无能无耻之极。”
然后他们家的这些邻居还说呢,“礼法之中,本来就该男人当家,结果这家反倒反过来,悍妻当家,丈夫被逼得逃家,算什么样子?”
“要说这个迟孙氏是不是有什么可怜之处?为什么小小一个弱女子,竟性格逆转,逼得丈夫迟相臣外逃呢?”
怎么说呢,您要站在迟孙氏的角度来看,婚姻对她来说,就是空头架子。
她丈夫就是个摆设,家里虽有男人,却如同没有依靠一般。
况且这迟相臣本就懦弱,没有本事、撑不起家庭。可是底层农户之家,身为男子,本就该对外交涉,保护家口,守好田产。
但迟相臣,畏妻如虎,遇事只会退缩,家里大事小情,田产买卖、邻里争执,全都要迟孙氏出头应对。
她本就是乡下妇人,出头办事,本就容易受人轻视,遭人诟病,可她的丈夫,却躲在她身后,既护不住她,也主持不了家事。
其实在乡土里,尤其在大茫的旧式的乡土里,没有可靠丈夫的妇人,本来就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被人闲话。
其实迟相臣倒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恰恰相反,他身为人的丈夫,别说出格了,他连格都没有守住,他完全就撑不起夫纲。
这家名义上是迟相臣的,实际上重担却压在了迟孙氏一个妇人的肩上,时间久了,她心里积攒巨大的怨气。
她觉得自己撑着这个家,丈夫却一无用处,遇事只会躲,谁人不累?
天地有常,又有纲常,夫妻男女,各要守在自己的地位上,才是真的相宜,这稍稍逆转一些,便容易出乱子。
迟家原本只有不多的几亩薄田,农家靠田地吃饭,一旦收成不好,日子就立刻窘迫起来。
这迟孙氏要操持生计,丈夫又指望不上。
后来迟孙氏,又陆续变卖田产度日,家道一点点掏空。在那个时代,妇人自己掌管家产,处置田亩,本来就容易引来同族邻里的非议,大家都会指责她不守本分。
况且迟孙氏变卖田产里的一部分钱,是她用来和贾克行的往来花销的,也不全是维持生计。
她在生计上的苦是真的,但她也挥霍了家产。
迟孙氏跟贾克行有来往,并不像是迟孙氏的一面之词,抹着眼泪说,十九年前有无赖闯入了他们家,那无赖名唤贾克行。那贾克行与她的长女如何如何,其实就是贾克行和迟孙氏自己有染。
再说这个迟氏宗族内部的问题,当时他们一家,都在迟氏同宗之内,公公迟子礼,丈夫迟相臣,同族迟梦龙。
宗族本应庇护本家的妇孺,可这一户,只是族内的弱势小家庭。同族之中,亦有人暗中觊觎他们家中的薄田。
后来,他们的小女儿迟坤姐,也是被同族的迟梦龙诱骗而去。
最让人心生同情的一点便是,伤害迟孙氏小女儿的,竟是自家同宗的族人。在整件事之中,宗族从未护佑她们母女。迟孙氏心底的恨意,原本尽数对着迟家宗族内部。
后来,矛盾一经转移,便尽数发泄到了贾克行的身上。
说白了,迟孙氏跟贾克行的关系,一开始也就是依靠,后来就变成了仇怨。
贾克行是外地迁来的贾氏族人,有几分江湖无赖的本事,又能帮她出头,摆平邻里的纠纷,偶尔添补钱粮。
换句不好听的话说,倘若家里的大水缸破了,盛不了水,那不得买一个新的大水缸,放在院子里头装水吗?
所以在迟孙氏的视角来看,丈夫指望不上,贾克行又能给她依靠,替她撑腰,二人慢慢,就发展成了和奸。
这样说来,这世间的事也就是这样,一来二去的,凡是有猫腻的,都是有根有据的,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又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恨呢?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慢慢的,可不就也有了可恨之处吗?
这要说迟孙氏跟贾克行,两个明明都发展成了和奸,那还有什么缘由,怎么又生出矛盾,又怎么狗咬狗了?
说到底,两人还是因为钱粮翻的脸。贾克行找迟孙氏讨要先前垫付的银米,他俩一争执,便斗殴起来。
迟孙氏心里就不平衡了,想着原来,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反过来跟她要钱,跟她打架。她积攒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所以她选择捏造,捏造一桩害人的重罪,打算告御状,要置贾克行于死地。
要说当时啊,贾克行去找迟孙氏讨要他先前替迟孙氏垫付出去的米粮钱,迟孙氏不肯还,两人当场争吵起来,互相殴打,最后,还是被旁人拉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