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透出光，夜还凉着。
路的尽头，灰烬停下脚。
他面朝东，看那块亮着的石头。司徒星的痕迹是条断河，就那么停在石头里，不流，也不干。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着皮肉，那点温度一直都在。
他往回走。
走到树根边，炬醒了。
眼没睁，嘴先动了。
“你走了一整夜。”
灰烬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炬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
“我走了很多路，总觉的每一段都能走到头。真走完了才懂，路没头，只有岔。你选了一条，另一条就在后边，看你的背影。”
灰烬没吭声。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炬说给自己的。路走多了，话就少。话少了，剩下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炬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根枯枝，又细又短，就指尖那么大。
他把枯枝搁在灰烬面前。
“路上捡的。长在一棵死树边上，死了，但没断。风吹折了，它就那么垂着，低着头等个人过去。”
灰烬盯着那根枯枝，没碰。
“那棵树呢？”
炬摇头。
“没了。人砍了。根还在土里，地上空的。”
“枯枝是它留下的？”
“说不准。也可能是风吹来的。反正觉的它不该扔在那，就带回来了。”
灰烬伸手，捏起那根枯枝。轻飘飘的，干透了，使点劲就得碎。
他把枯枝竖着插进“融”字苗旁边的土里。
枯枝站住了，没倒。那棵苗的叶子垂下来，挨着枯枝。没推开，就是挨着。
炬的视线落在枯枝插进土的地方。
“活不了了。死了就是死了。”
灰烬说：“站着就行。站着，就算还在。”
炬没再说话。他看着那根枯枝，看着苗叶挨着它。他低下头，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上午，门那边又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头一个是女人，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在量脚下的地。脸很白，短头发，衣服上都是口袋，有的鼓囊囊，有的瘪着。
她走到灰烬面前，没看他，先看那棵“未”字苗。盯了很久。
“比我走的时候高了。”她说。
灰烬点头。
“高了。”
她转过身，对上灰烬的眼睛。
“我走了三个月，往南。那边有‘完’的另一个分支，他们不用刀砍‘未’，用话淹。人不说话，就围着‘未’坐着，坐久了，‘未’就忘了自己是谁，不转了。我坐在那，坐了十三天，他们没淹死我。我替那棵‘未’浇了水，就回来了。它还在转，我也在。”
她说完，走到树根边坐下。她回来，就是为了坐下。
后一个是男人，长头发，胡子更长，盖了半张脸。走路没声，脚不沾地似的。
他到灰烬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布破了，拿草绳扎着口。
他把布袋搁在灰烬脚边。
“北边的‘未’让我带回来的。他们说，你们这边也有‘未’，替他们守好。”
灰烬解开布袋。里头是一把土，黑的，湿的，一股子雨水跟烂叶子的气味。
他把土倒在“未”字苗的根上。
土落下去，苗的叶子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们干嘛让你带土回来？”
男人想了下。
“他们没腿。根盘在石头上，走不了。但听说这边有树，有‘未’在长，就想送把土过来。他们说，土到了，根就到了。”
他蹲下，用手把那把土抹平。
“土到了。根也到了。”
他站起来，也走到树根边坐下。
天黑前，跟着也回来了。
她走了两天。
她走到灰烬面前，脚上全是蓝泥，手里捧着片巨大的叶子，绿的发亮。
她把叶子递给灰烬。
“那边的树结的，你尝尝。”
灰烬接过来，咬了一口。叶子是苦的，嚼久了满嘴涩味，还带着雨后草叶的生味。
他嚼了很久，咽了。
“苦的。”跟着说。她自己也咬了一口。“苦的好。苦的才记得住。”
她走到小树边坐下，靠着树干，叶子搁在膝盖上。根坐在小树另一边，圆小人坐他腿上。跟着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回来后，话一直很少。
但她坐下了，在自己的树下。
树叶绿油油的，刚下过雨。
根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没开口。
夜里，树下比平时安静。
不是冷清，是人多了，反而没人说话。
话都留在路上了。
带回来的不是话，是手，是脚，是一捧土，一根枯枝，一片叶子。
这些东西比话沉。
它们都坐下了。
夜深了，根突然开了口。
“我走的时候，觉的回来会很难。怕路上丢东西，怕忘了路。结果走回来，脚还记得。每一步都记得。”
他低头看着圆小人。
“脚比脑子记性好。”
炬接了句。
“脑子会忘，手不会。手挡过东西，砍过，递过种子，摸过路。手还在，路就在。”
跟着也说：“我走的时候，还想着能找到答案。结果走完，答案没有，脚上全是泡。泡好了，路就记住了。”
灰烬听着他们说，没出声。
东边天际，亮起一道细白的光。天亮了。
那条路没有头，但人还在走。
走着走着，就回到了树下。
树一直在这。
根站起来，抱起圆小人，走向那棵“未”字苗。
“走，浇土去。”
炬站起来，走向那根插在“融”字苗旁的枯枝。他看了很久，没碰，就那么站着，看苗叶挨着枯枝。
它们挨了一夜，枯枝没倒。
他转过身，看向西边，走进晨光里。
他走的很慢，方向是门。
第三天，他走进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