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灵筠依旧盯着他,喉间微微一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毫无波澜。
“不爱了。”
段斐整个人猛地一顿,笑容僵在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转身,一手捂住汤圆毛茸茸的两只小耳朵,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它头顶,压低嗓音,带着点慌乱地轻嘘。
“嘘。这种话,别当着孩子面讲。”
孟灵筠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目光缓缓落向汤圆那双湿漉漉、黑亮亮的眼睛,像是被那纯粹无邪的注视牵住了心神。
她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从段斐怀里将汤圆轻轻接了过来。
小狗温热的身体贴着她臂弯,轻轻哼唧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狗。”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像一块冰坠入静水,瞬间搅乱了空气里的浮尘。
段斐怔住,视线牢牢钉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发干,沙哑而紧绷。
“你这话……啥意思?”
孟灵筠没眨眼,也没移开视线,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瞳仁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觉得呢?”
段斐的手指骤然一抖,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
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发疼。
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抓出什么蛛丝马迹,可嘴上却还在强撑,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我不懂,你别打哑谜,讲明白点。”
她依旧没移开视线,目光如静水深流,片刻之后,忽然就问。
“段斐,你心里真正喜欢过我吗?”
“追我的那几年,跟我在一起的这十二个月。有没有哪怕一次,你是实打实、不掺水、没算计地喜欢我?不是为了讨好我、不是为了哄我点头、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演戏,而是单纯因为想靠近我、看见我就开心、听见我的声音就心跳加快……那样的喜欢,你有过吗?”
“那些哄我开心的话,哪句是你憋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不是练过十遍才说出口的台词?不是对着镜子反复揣摩语气和表情后才发来的微信?不是在备忘录里反复删改、确认不会惹我生气才按下的发送键?”
“你到底……喜欢过我吗?不是喜欢‘孟灵筠’这个名字背后的家世,不是喜欢我可能带来的资源和人脉,也不是喜欢我顺从你安排时的乖巧样子。而是喜欢那个会为一碗泡面煮糊了焦锅而懊恼、会在凌晨三点因为梦见分手哭醒、会固执地把你送的廉价发卡戴到褪色也不换的……真实的我?”
她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段斐却越看越慌,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额头开始冒汗。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费那么大劲追你干啥?翻我大学时期的聊天记录、查我前女友社交账号、甚至托人打探我老家邻居的口风……我不喜欢你连家底都掏给你听?我爸公司账目、我妈藏金条的保险柜密码、我偷偷存的私房钱账户……全告诉了你啊!我喜欢你啊!真的喜欢!比谁都喜欢!”
孟灵筠就那么静静瞅着他着急辩解的样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段斐被她盯得后背发凉,脊椎一阵阵发麻,手指都在抖,指尖冰凉,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语气稳得像块冰,又冷又硬,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盖章生效的判决书。
“你骗人。”
段斐一下急了,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戳破的狼狈和强撑的怒意。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莫名其妙翻旧账?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我不喜欢你,我能跟你睡一张床?能为你推掉三个商务酒局就为陪你过生日?能给你买包、订婚戒、连你嫌难看的祖母绿耳钉都硬是找定制师重做三版?”
“好像喜欢一个人,真不是跟人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吧?”
“哈?啥意思?”
他皱着眉,语速飞快,额上汗珠滚落下来,砸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孟灵筠冷笑一声,嘴角轻轻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毫无温度,像刀刃划过冰面,她把脚边那只正蹭她裤脚的柴犬往旁边轻轻一推,抄起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袋子,手腕一翻,哗啦啦。
整袋东西全倒在地上。
段斐低头一看,脸唰地没了血色,嘴唇瞬间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全是照片。
各种女人,各种地方,各种他赤裸着上身搂腰、亲吻、进电梯的瞬间。
有的照片背景是霓虹闪烁的夜店走廊,有的是酒店套房门牌半遮半掩的特写,还有的甚至拍到了他衬衫扣子解开三颗、嘴角沾着口红印的侧脸特写。
“不……不是这样!你听我说!”
他嗓子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手心全是冷汗,指节死死抠住裤缝,却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不肯认?”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片羽毛落地,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又冷又硬,直直扎进他耳膜里。
“我早料到了。”
她垂着眼睫,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把这场对峙预演了千百遍,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叠纸条,指尖泛白,一张张慢慢摊开在他眼前。
纸条边缘微微卷起,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却仍能清晰辨出每一笔潦草又用力的记录。
“正月初九,你在港城台球馆刷了一万块,包了个VIp房,叫了俩陪打姑娘。”
她念得缓慢,每个数字、每个地名都咬得极准,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神经上。
“三月二十号,你说要改合同,其实溜去连锁酒店开了房,和车展上搭上的模特搞在一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骤然煞白的脸,“那姑娘微信昵称叫‘糖糖’,头像是只粉色小猫,对吧?”
“五月十八号。”
她顿了顿,牙齿咬得咯咯响,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天是我生日。”
“你微信说‘想我想得整晚睡不着’,结果当晚点了仨外围,三人轮班陪你跨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