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段斐压着嗓子说“梅疏影不出面,蔺今同就绝不会松口”的尾音颤动,都录得纤毫毕现。
“这……”
“谁送来的?”
有图就算了,居然连声音都录下来了?
而且录得如此完整、如此清晰。
语速、停顿、呼吸起伏,全都毫厘毕现。
这说明送东西的人,不光清楚蔺今同和梅疏影之间那层千丝万缕、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隐秘关系,还门儿清那些人搞鬼的真正算盘。
压根不是冲梅疏影去的,根本不在乎他死活。
他们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蔺今同。
所谓“逼梅疏影现身”,不过是借他当引子,用他作饵,最后一刀,势必精准捅向蔺今同的心口。
“少爷,这东西……咱们真敢用?”
一张纸背后,未必写着善意。
一袋证据之中,也可能裹着毒饵。
这会儿送来,不像是雪中送炭,倒像掐着秒表、按着既定节奏走。
到了该亮底牌的时候了。
时机卡得极准,分毫不差,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用。”
蔺今同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没有一丝波澜,却沉得让人后颈发凉,“只要对我们有用,就用。”
他捏紧那只薄薄的牛皮纸袋,指节微微泛白。
侧身望向窗外,目光掠过灰蒙蒙的天际线,落进远处一片沉寂的楼宇群。
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无痕,底下却暗流奔涌、寒意刺骨。
只盼送这份‘大礼’的人,将来别站到自己对面。
否则,那点恩情,怕是连一句谢字都撑不住。
升州。
霍励升斜靠在书房椅子里,脊背微弓,姿态看似松懈,实则肩颈线条绷得极紧。
手指修长有力,正握着支黑檀木杆钢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寸之上。
他低头扫着桌上摊开的一页纸,眉心微蹙,目光如刃,逐行剖开字句背后的深意。
宝桂推门进来,步履轻稳,裙摆未掀一丝风。
“霍生,东西已送到。”
“嗯。”
他应得极轻,声线低哑,几乎像气音。
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仍牢牢锁在纸页中央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上。
“您歇着吧。”
宝桂转身出去,脚步无声,右手虚扶门框,左手轻轻一带。
门轴未响,门扇合拢,严丝合缝,只余一缕微风,在门缝闭合的刹那悄然散尽。
屋里灯灭了,月光从窗缝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淡青色的光晕,像一汪凝滞的水,泛着微凉而清寂的光泽。
霍励升坐在书桌前,指节修长的手稳稳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继而在泛黄稿纸中央。
“蔺今同”三个字上方,缓缓画下一道深而沉的横线,力道平稳,墨迹清晰,彻底将那名字划掉,仿佛斩断一段早已腐朽的因果。
寒露。
孟灵筠披着薄风衣,踩着微凉的夜色,去了段斐家探他。
制假案子尚未结案,他虽未被正式收押入狱,却已被监察部门牢牢盯死,行动处处受限,连港岛的边境线都不许跨出一步。
自从万成绥收受段斐好处、联手伪造证据往梅疏影身上泼脏水的丑闻被媒体彻底爆开,他在港岛立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昔日酒局上热络相称的同行纷纷噤声,朋友圈连夜删光合影,茶楼偶遇也只敢低头快步绕行。
他那家开了十二年的古玩藏品店更被列为重点监管对象,三天两头就有身份不明的人上门“巡查”,或借机敲打,或冷言质问,甚至故意刁难。
前阵子更有人深夜朝店门猛砸石头,一声闷响过后,整块落地玻璃轰然碎裂,锋利的残片四散飞溅。
那天他正背对展柜站着,低头翻看一本旧图录,猝不及防间,几片尖锐的玻璃渣子擦着他后脑勺掠过,“嗤啦”一声,拉出一道细长鲜红的血口子,血珠很快渗了出来,顺着耳后蜿蜒而下。
外面哪儿都不太平,风声鹤唳,步步惊心,他索性彻底窝在家里,拉严窗帘,拒接电话,连外卖都只让送至院门外,再由汤圆叼回来。
孟灵筠来时,他们一起养的那只米白相间的比格犬汤圆,正趴在二楼主卧的实木地板上,仰着小脑袋嗷嗷直叫,原地焦躁地打转,蓬松的短尾巴甩得飞快,几乎要卷成一道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尾巴尖儿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段斐听见动静,从卧室阳台探出身子往下张望,一眼就瞧见她熟门熟路地站在铁艺门前,指尖轻点指纹锁,滴的一声解锁成功。
她穿着浅灰风衣,发尾微扬,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有机蔬果标志的环保购物袋,穿过洒满落叶的小院,踩着青砖路,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眼底笑意刚浮起,便转身一把抄起还在打转的汤圆,单手托住它毛茸茸的肚皮,边大步流星往楼下跑,边低头凑近它耳朵,压低声音逗道。
“你妈来啦。走,接驾去!”
别墅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孟灵筠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略显迟滞地跨进玄关。
她将袋子轻轻搁在料理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塑料提手勒出的浅痕。
随即,她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牢牢锁住楼梯转角。
段斐正抱着汤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来,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声响。
段斐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便察觉孟灵筠神色异常。
他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松,却掩不住几分关切。
“咋啦?脸绷这么紧,谁惹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把怀里毛茸茸的汤圆往胸前搂得更紧了些。
孟灵筠仍没吭声,只是静静望着他,睫毛未颤,瞳孔深处却像沉着一层薄薄的雾,既不愤怒,也不哀伤,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段斐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扬起嘴角,故意逗她开心。
他笑着把汤圆高高举起,凑近她眼前,狗崽子的小爪子在空中扑腾两下,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下巴。
“快问问你妈咪,今天怎么不笑啊?是不是不要我啦?”
他侧过头,歪着嘴,夸张地捏着嗓子学起奶声奶气的狗叫。
“妈咪~你还爱我吗?”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讨好般的撒娇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