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似锦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桃丫脸上,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知道她定是跑着回来的,便示意她先缓口气:“别急,慢慢说。”
桃丫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留心着各处动静。”
“今日上午,彩莺又去了趟尚宫局领春景宫的份例,回来时却在御花园西南角的假山石林那儿耽搁了许久。奴婢觉得奇怪,就远远跟着,没敢靠近。”
“她在那儿做什么?”虞似锦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像是在……等人。”桃丫的声音更轻了,“奴婢躲在山茶花树后面,隐约瞧见有个穿着灰色内侍服、身形瘦小的人影从另一头绕过去,跟彩莺打了个照面。两人似乎说了几句话,彩莺递了个小包袱过去,那人接了,很快便走了。因隔着假山,奴婢看不清那人样貌,只觉得……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步子迈得碎,肩膀有些往里收。”
“包袱?”虞似锦眸光一凝,“有多大?什么颜色?”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用靛蓝色的粗布包着。”桃丫回忆着,“彩莺等那人走了,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四下张望,才匆匆离开。奴婢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
巴掌大的靛蓝粗布包袱……虞似锦指尖轻轻叩着榻沿。这不像宫妃之间传递书信或小首饰常用的锦囊或匣子,倒像是……包裹什么零碎物件的。她想起那颗碧玉珠子,心头疑云更甚。
“你做得好。”虞似锦赞许地看着桃丫,随即又嘱咐,“此事莫要再对第二人提起,连你阿棠姐姐也先别说。御花园那边,这几日你若无必要,也少去。”
“是,奴婢明白。”桃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被信任的亮光。
虞似锦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午后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窗棂外,燕归迟派来的两名暗卫,一名唤作“墨竹”,一名唤作“墨兰”,此刻正伪装成普通洒扫太监,在廊下不紧不慢地做着活计,动作自然,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遭。
“墨竹。”虞似锦轻唤一声。
那身形略高、面容平凡的太监立刻放下手中的扫帚,悄无声息地靠近窗前,垂首听令。
“你想法子,不着痕迹地去查查,今日上午巳时前后,有哪个宫的内侍,尤其是身形不高、肩膀微缩、步伐细碎的,在御花园西南角假山石林附近出现过。内侍监的记档、各宫出入记录,想法子看看。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墨竹声音平板无波:“奴才明白。”说罢,便退下去安排了。
虞似锦知道,燕归迟手下的这些暗卫自有他们的门路和手段。她转身回到榻边,心思却已不在书上。彩莺冒险与人私会,传递东西,这背后指示之人,是慎婕妤?还是……另有人想通过彩莺,传递或获取什么?
彩莺是慎婕妤的贴身宫女,若慎婕妤真要吩咐她做什么,在春景宫内便可,何须冒险在御花园交接?除非,彩莺见的那个人,并非春景宫所属,甚至可能……并非慎婕妤一系。
那么,彩莺究竟是谁的人?她递给那人的包袱里,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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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景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慎婕妤砸了午膳后,便一直坐在窗边,盯着院子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眼神阴郁。彩莺战战兢兢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沏了茶端上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慎婕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尖利,“本宫还没死呢!”
彩莺“噗通”一声跪下:“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慎婕妤转过头,目光如针般刺在彩莺脸上,最终落在那对崭新的鎏银丁香耳坠上,“这对坠子,倒是比昨儿那对碧玉的瞧着鲜亮。哪来的?”
彩莺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脸色煞白:“是、是奴婢从前攒的月例银子,托人从宫外捎进来的……奴婢瞧着喜欢,就戴了……”
“从前?”慎婕妤嗤笑,“你入宫才几年?月例银子够买这个?托人从宫外捎带?托的谁?尚宫局还是御膳房?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彩莺额上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明鉴!奴婢、奴婢不敢撒谎……”
“不敢?”慎婕妤站起身,走到彩莺跟前,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彩莺,你跟着本宫的日子也不短了。本宫待你如何?”
“娘、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慎婕妤松开手,任由彩莺的下巴磕在地上,声音冰冷,“那你就该知道,背叛本宫,会是什么下场。陛下如今疑心本宫,阖宫上下都在看本宫的笑话,连司膳司那些贱婢都敢克扣本宫的用度!这种时候,你若再吃里扒外……”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彩莺如坠冰窟。
“奴婢不敢!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彩莺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慎婕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邪火却越发旺盛。她不是傻子,皇帝突然将她禁足,用度骤减,分明是怀疑上了她。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那颗碧玉珠子,她见都没见过!秋萤那贱婢的指认,更是莫名其妙!
是有人要害她。可会是谁?虞似锦?凌淑仪?还是……太后?
想到太后,慎婕妤心头猛地一跳。建章宫那边,自秋萤回去后,便再无声息。太后……到底想干什么?
“滚出去。”她疲惫地挥挥手,“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进来。”
彩莺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内殿。
直到殿门关上,慎婕妤才颓然坐回椅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而彩莺……这个丫头,怕是留不得了。只是,现在动手,会不会反而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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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墨竹带来了消息。
“娘娘,查到了。”他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四月廿七上午,也就是桃丫姑娘看见彩莺与人私会那日,内侍监记档显示,御花园西南角附近,共有三处宫苑有内侍因公务往来。其中两人身形不符,唯有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建章宫负责花卉养护的小太监,名叫小福子,年十五,入宫四年。记档上写,他是去查看石林附近的几株山茶长势。此人个头不高,因幼时跌伤过左肩,留有旧疾,走路时左肩确实习惯性微缩,步伐也较常人细碎。”
建章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