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不是信。
是当年宋家搬进这个院子时,写下的一张旧借据。
上头写着,宋东山借了村里老郭家两担粮,答应秋后还。
借据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李秀芝看着那张借据,怔了半天。
“这粮我记得还了啊。”
宋东山点头。
“还了,秋后还的,还多给了半袋苞米面。”
王婶说:“那咋还留着?”
宋东山想了想。
“老郭那时候搬走急,借据可能没撕。”
老马皱眉。
“那这东西留着干啥?回头叫人看见,还以为你们欠粮没还呢。”
李秀芝脸色也微微一变。
前头这段日子,她已经被“账不清”三个字磨怕了。
一张旧借据,哪怕是多年前的,也不能随便放着。
宋梨花拿过借据,看了看。
“老郭家现在在哪?”
王婶想了想。
“好像搬到后河屯去了,他家大儿子还在镇上赶集卖箩筐。”
李秀芝说:“这事得问清。粮还了就是还了,不能留个尾巴。”
老马立刻说:“俺也去问!”
宋东山看他一眼。
“不用。我的事,我去。”
李秀芝看向宋东山。
宋东山把借据拿起来,折好。
“明天我去后河屯找老郭家。问清楚,能拿个话就拿个话。”
“人要是记不清,也说明白。”
李秀芝点头。
“我跟你去。”
宋东山说:“路远。”
李秀芝擦了擦眼泪,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劲儿。
“远咋了?当年粮是家里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吃的。”
宋东山看她一眼,没再拦。
王婶笑了笑。
“你俩这是要一起去翻旧账啊。”
李秀芝说:“翻就翻,现在不怕翻账,就怕糊涂账。”
宋梨花把这句话听进心里。
前头刚查完赵永贵那些乱账,现在自家地里又翻出一张旧借据。
这不像坏事,倒像是在提醒他们。
日子要往前过,旧东西也得清一清。
不能总是要求外头人账清,自己家里却留个说不清的纸片。
傍晚,翻地没翻完。
可没人着急。
那几封信被晾干后,宋梨花用干净纸包好,和门口那张旧告示一起夹进本子后头。
借据单独放着,明天要带去后河屯。
晚上,李秀芝做饭时,眼睛还是红的。
王婶留下吃饭,没再逗她,只帮着烧火。
老马也难得不贫嘴,埋头扒饭。
吃完以后,宋梨花翻开本子。
她写下:翻后院地,挖出娘旧铁盒。
内有姥姥旧信、铜扣、旧借据。
娘哭了一场。
旧借据写两担粮,爹娘明日去后河屯问清。
账清不只对外,也对自己家。
写完后,她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该收的收,该翻的翻。藏在土里的东西,也得见见光。”
李秀芝看见这句,轻轻叹了口气。
“见光也好。”
宋东山坐在一旁,慢慢点了点头。
“嗯。”
外头夜色沉下来。
后院那块地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硬着。
可今天翻出来的,不只是土。
还有李秀芝压了好多年的娘家念想,宋东山年轻时欠过又还过的一笔粮账,以及这一家人准备重新往前过日子的心气。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起得很早。
她没像平时那样先去灶房,而是把昨儿翻出来的那张旧借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要断了。
上头的字不算多,可每个字都像带着旧年的土味。
两担粮,秋后还。
宋东山按手印。
李秀芝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放这么多年,真叫人心里不舒坦。”
宋东山已经穿好棉袄,正在门口系鞋。
“今天问清。”
李秀芝把借据小心折好,用一块布包上,塞进怀里。
“要是老郭家说没还呢?”
宋东山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问他账。”
李秀芝看着他。
“这么多年了,他要是赖上咋办?”
宋东山抬头,语气还是慢。
“当年还粮时,支书的老叔在场。还有老郭家大儿子能问。”
李秀芝这才稍微放心一点。
“你咋不早说?”
宋东山说:“你没问。”
李秀芝被气笑了。
“你这人,就不能自己多说两句?”
宋东山没吭声。
宋梨花从外屋出来,听见两人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爹娘路上慢点,后河屯不近,晌午前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别急。”
李秀芝点头。
“家里你看着,今天鱼要是多,先照昨儿单子走,别等我俩。”
老马拎着锹进门,正好听见。
“婶子放心,今天院里有我呢。”
王婶在他后头进来,接得飞快。
“就是因为有你,才不放心。”
老马转头瞪她。
“王婶,你一早上不损我两句,浑身难受是不是?”
王婶把手里的饼子放到桌上。
“嗯,难受。”
李秀芝被她逗得笑了,心里那点紧也散了一点。
她和宋东山吃了几口热粥,就出了门。
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往村外走。
这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日子,平日里一个急,一个闷,说不上几句好话。
可今天并肩走出去,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王婶站在她旁边,叹了一声。
“你娘心里其实挺怕这种旧账的。”
宋梨花点头。
“嗯。”
“前头赵永贵那事把她吓够呛,现在一看见借据,肯定就怕别人拿旧纸说事。”
宋梨花说:“问清就好了。”
王婶说:“对,老账不怕翻,就怕翻出来没人认。”
这话很实在。
上午,宋家院里照旧忙。
老梁头今天没来,是小梁带鱼过来的。
年轻人现在做事比以前稳,鱼筐放下,先把自家小本掏出来。
“梨花姐,今天石桥村总共六十八斤。大鱼二十九,小鱼三十三,碎鱼六斤。你这边过秤再对。”
老马一听,笑了。
“小梁,你现在像账房先生了。”
小梁不好意思地笑。
“被我爹骂出来的,他说我要是再敢糊涂,就别碰鱼筐。”
王婶在旁边说:“骂得有用就行。”
鱼过秤后,跟小梁报的数差不多,只差半斤。
宋梨花记账,老马分筐,陈强来拉货,一切都没乱。
只是李秀芝和宋东山不在,院里少了两个人的声响,显得有点空。
快晌午时,老马往村口看了好几次。
王婶嫌他烦。
“你再看,也不能把人看回来。”
老马说:“后河屯那边路不好走,我怕叔婶碰上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