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不服。
“地硬,不使劲咋翻?”
王婶抬手指他翻出来的大土块。
“你翻成这样,回头咋种?萝卜种下去都得绕路长。”
老马被她说得想笑又不想认,只能闷头拿锹把土块拍碎。
宋梨花在另一头翻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稳。
李秀芝站在地边捡老菜根,偶尔把冻硬的杂草扔到筐里。
这种忙,和前头那种忙完全不一样。
前头是心里吊着,脚底下都发虚。
现在是身上累,手心热,干完一块就能看见一块地松开。
翻到后院靠墙那一溜时,宋东山的锹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他停住。
老马立刻抬头。
“碰石头了?”
宋东山没说话,又拿锹边轻轻拨了一下土。
土底下露出一个锈得发黑的铁盒角。
王婶一下凑过来。
“啥玩意儿?”
老马也放下锹。
“不会是谁家埋的钱吧?”
李秀芝瞪他。
“你想啥美事呢?”
宋梨花走过去,蹲下身看。
那铁盒不大,像以前装饼干或者针线的小盒,被埋得挺深。
外头全是锈,边上还有一圈破布烂线。
宋东山用锹小心把周围土挖开,老马伸手把盒子抱了出来。
盒子沉甸甸的。
老马拍了拍上头的土,皱眉。
“这谁埋的?咋埋咱家后院了?”
李秀芝脸色有点变了。
“先别开。”
王婶一听,立刻看她。
“你知道?”
李秀芝没马上说话,只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好一会儿。
宋梨花也看向她娘。
“娘?”
李秀芝脸色有些复杂。
“这盒子……像我早些年用过的那个。”
老马一愣。
“婶子的?”
李秀芝走过去,用手抹了一下盒盖边。
上头锈得厉害,但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划痕,像是以前被刀尖划过。
李秀芝低声说:“是我的。”
宋梨花问:“咋埋这儿了?”
李秀芝沉默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早丢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笑了。
宋东山也走过来,看着那盒子,眉头慢慢皱起。
“啥时候丢的?”
李秀芝想了想。
“好多年前了,梨花那时候还小,家里刚搬到这院里没多久。”
“我记得里头放了几张旧票、几封信,还有一点碎钱。”
“后来怎么找都没找到,我还以为叫耗子拖哪去了。”
老马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
“耗子还能把铁盒拖后院埋了?”
王婶白他。
“闭嘴吧你。”
宋梨花看着那个铁盒,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头赵永贵那事刚落,家里一翻地,竟翻出这么个旧东西。
不是坏事,却也不像寻常。
李秀芝擦了擦手:“拿屋里去吧。”
老马赶紧抱着盒子进屋。
盒锁早锈死了。
宋东山找来一把旧螺丝刀,沿着缝慢慢撬。撬了几下,盒盖咔的一声松开。
里头一股潮霉味扑出来。
李秀芝下意识皱眉。
盒子里东西不多。
几张烂得发黄的票据,一小块旧蓝布包,还有两封封口已经烂开的信。
碎钱早被潮气泡得不像样,贴在盒底。
李秀芝先拿起那块蓝布包。
布已经硬了,打开后,里头是一枚很旧的铜扣子,还有一小截红绳。
她看见那铜扣子,眼眶一下红了。
宋梨花问:“娘,这是啥?”
李秀芝把铜扣子攥在手心里。
“你姥爷衣裳上的扣子。那年他走的时候,我娘给我的。”
屋里一下安静。
王婶也不说话了。
李秀芝平时很少提娘家旧事。
宋梨花只知道,李秀芝娘家以前日子也不好,姥爷早早没了,姥姥带着几个孩子过得苦。
可这些年,李秀芝很少把那些苦拿出来说。
她把铜扣子放回布上,又拿起那两封信。
纸已经发脆,一碰边角就掉渣。
宋梨花赶紧说:“慢点。”
李秀芝点头,小心翼翼把信展开。
字迹有些晕,但还能认。
第一封,是李秀芝娘家姐姐写来的。
信里没什么大事,多是家里谁生病了,谁家借粮没还,娘让她别总惦记娘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秀芝看着看着,眼眶红得更厉害。
王婶低声问:“你姐后来不是嫁外地去了?”
李秀芝点头。
“好多年没见了。”
第二封信更短。
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李秀芝看了一行,手忽然抖了一下。
宋梨花凑过去。
信上写着:“秀芝,别怕过穷日子。人只要不把心过歪,苦几年也能翻过去。”
后头还有几句:“东山人闷,但不是坏人。你性子急,他性子慢,过日子得互相扯着点。”
“孩子小,别老急,家里再难也别把话说绝。”
李秀芝一下捂住嘴。
这是她娘写的。
宋东山站在旁边,眼神也变了。
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了桌上。
李秀芝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娘那时候还说,家里再难,也别把话说绝。”
王婶叹了口气。
“老人话,有时候过好多年才听懂。”
李秀芝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这段日子她一直撑着。
赵永贵那些事,纸条,孩子,孙桂兰,赵家婆婆,哪一件都压人。
可她没怎么大哭过。
现在看见这封旧信,反倒一下忍不住了。
宋梨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娘。”
李秀芝擦了擦泪,笑得有点难看。
“我没事。就是忽然想我娘了。”
老马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声说:“婶子,你哭吧。没人笑话你。”
王婶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损他。
李秀芝又哭又笑。
“我哭啥?都这么大岁数了。”
宋东山忽然开口:“想哭就哭。”
李秀芝抬头看他。
宋东山很少这么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声音很低。
“你娘说得对。咱俩一个急,一个慢,这些年也算扯着过来了。”
李秀芝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凶。
“你这人,咋现在才会说这种话。”
宋东山低下头,没再吭声。
王婶悄悄擦了擦眼角,嘴上还硬。
“行了行了,别都杵着。信先晾晾,别潮坏了。”
宋梨花找来一块干净布,把信纸轻轻摊开,压在桌上晾。
老马又把盒底翻了翻,忽然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还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