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东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那他会不会来村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马先骂了一句。
“他敢!”
可骂归骂,谁都知道这事不是没可能。
宋梨花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那层已经黑透的天,声音很稳。
“正因为桥头那头现在都盯着,他反倒可能往大家最想不到的地方钻。”
李秀芝脸色一下变了。
“你是说……他真可能摸回村里?”
“不是一定回咱村。”
宋梨花看着她娘。
“可那些前头被他觉得“能压住”“嘴还没那么硬”的小村、小院、小偏房,都有可能。”
这才是最烦的地方。
前头他们一直觉得,赵永贵是站里的人,是后街的人,是会在灰车里、在饭馆里、在车队外头和学校门口晃的人。
可真到逃这一步,他反而可能把自己压得更低,低到谁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老马听明白以后,脸色更沉。
“那今儿夜里,村口和偏路都得再看。”
宋梨花点头。
“对。还有老周家后头那片废库房,村西那几个空院子,前头没太惹眼的地方,也得留耳朵。”
这话刚落,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这回不是急着跑来的,是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踩得很快,但不乱。
老马立刻去开门。
来的是支书和高老板。
支书一进来先拍掉肩头上的雪沫子,脸色黑得发沉。
高老板紧跟着进门,身上那股在外头站久了的寒气一下冲进屋里。
宋梨花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单纯来商量的。
支书没坐,开口就说。
“车队那边又有信。”
高老板接上,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纸条,也不是堵车,是有人找到了我院里一个年轻司机的媳妇。”
屋里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前头是堵司机、塞信、盯车,现在又开始绕家里。
老马骂了一句。
“还是那套。”
高老板脸色很难看。
“对,还是那套。今儿下午,那小媳妇去供销社买盐,出来时有个女人凑过去,说最近车队这边事多,叫她劝自家男人少跟前头那辆车绑太紧,还说什么“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把命赔了”。”
李秀芝一听这话,脸都青了。
“这帮人真是专往家里头最软的地方磨。”
高老板点头,胸口那口气明显压得很重。
“对,前头给院里塞信,我就知道后头会往家里磨。可真磨到车队家属头上,我还是火大。”
宋梨花问得很细。
“那女人车队家属认不认识?”
高老板摇头。
“不认识,装得像镇上来买东西的,挎个篮子,话说完就走。”
“可她知道那小媳妇男人是跟后车那一辆的,这就不是乱碰,是认准了人去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对方现在不只是知道车队后车是谁了,连后车司机家里那口人都摸着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已经顺着车队往家属那边看过去了。
宋梨花心里一下沉实起来。
桥头这一步没跑成,赵永贵果然在做第二件事……最后再试着拆线。
不是冲最硬的去,是冲最容易先乱的家里去。
支书看着屋里几个人,声音很沉。
“所以我和老高合计了一下,今儿不能各守各了。”
宋梨花抬头:“你的意思是?”
支书把话往下落。
“村里这边、车队那边、后街那边,今儿夜里得串起来。”
“谁那边有动静,当场递。不能等到明早,也不能等着别人来问。”
“还有,咱们得先把各家的女人和小孩这层护住。”
这一步是对的。
前头他们一直在护路、护锅、护车、护鱼。
可走到现在,对方已经明着往“家里人”那条线磨了。再不把这层拎出来单独看,就会总慢半步。
宋梨花点头。
“怎么护?”
高老板先开口。
“车队那边我今儿晚上就挨家去说。不是闹,是把话说透。谁家里人再被生脸凑上来讲什么“值不值”“赔不赔”,一句都别接,记样子,记时间,回来告诉我。”
支书跟上。
“村里这边我也一样。不是只跟男人说,要跟女人说。前头她们总以为外头的事是男人扛,自己在家里少掺和就没事。现在看,不是。谁家女人一慌、一松、一劝男人退,线就得先断一截。”
李秀芝坐在炕沿,忽然接了一句。
“我去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李秀芝脸还是白,可眼神很直。
“村里这边,男人去说不如女人去说。我前头自己也叫人磨过,也差点信过。现在我最知道她们心里先怕的是啥。”
“怕男人半路出事,怕孩子叫人盯上,怕一家人最后跟着遭殃。我去说,比别人更好使。”
宋梨花看着她娘,没立刻拦。
李秀芝这句话不是逞能,是实。
前头赵芬上门磨她,威胁纸条又往她家里扔,后头那顶孩子帽子和车队家属这一出一出,她是从怕里头走过来的。
村里那些女人的心怎么打鼓,没人比她更懂。
高老板也点头。
“婶子这句对。车队那几个小媳妇,前头其实就有点犯怵,只是不好意思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说。”
“今儿要有人能把话说到她们心坎上,比我站院里喊一百句都强。”
支书想了想,也点头。
“行,就这么分。老高管车队家属,秀芝你管村里这边有孩子、男人跑外头活的几户。王婶也能搭把手。别大张旗鼓,一家一家说透。”
这安排一落,屋里那股子乱劲倒真少了一点。
因为前头最怕的是,对方一磨家里,家里这层没人接得住。现在不一样了,最知道这种怕怎么起、怎么压的人,开始自己往上走了。
宋梨花看着支书。
“还有一件。今儿桥头没按死赵永贵,他后头要么继续找躲的地方,要么就还得找人。”
“找人不一定只找男人,女人、家属、亲戚都可能碰。谁家要是突然多了生脸串门,也得记。”
支书点头。
“对。前头咱只防硬碰,现在软磨也得单拎出来防。”
高老板坐下,终于缓口气,接着又说了个细节。
“今儿来碰那小媳妇的女人,说完那句以后,还特意补了一句说“别学村里那帮人,都叫一个送鱼的带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