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宋梨花心口都重重一沉。
这不是临时想走。
这是早就把路和后头的身份都准备上了。
空白介绍信、钱、换洗衣裳,这些一摆出来,就不是“怕风大先出去躲几天”,是明明白白准备跑远。
李秀芝听到这里,嘴唇都白了。
“这王八蛋是真想跑没影。”
支书沉着脸问:“包是谁背的?”
“一个背钱和介绍信,一个背衣裳和吃的。”
“那俩都不是村里脸,一个像姓赵亲戚家的表侄,另一个是站里后勤那边跑腿的。赵所长已经往下问了。”
这就够了。
赵永贵虽然自己滑出去半步,可他要跑这件事,已经彻底坐实了。不是谁乱说,也不是“想出门避两天”。
是带钱、带路、带介绍信,真准备把自己送远。
宋梨花心里反倒慢慢沉实下来。
人没当场按死,确实差一口气。可这一回桥头堵出来的东西,已经比前头很多散纸、散话更硬。
她抬头看着小刘:“赵所长现在怎么说?”
小刘吸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一点。
“他说,赵永贵现在跑不远。桥头认了脸,灰车、包、人、路都扣下了,他再想在镇上、后街、城西这些熟地方露面,就更难。他眼下不是赢了,是从明处跳到更窄的地方去了。”
这话说得很准。
前头赵永贵还能在后街、车队、学校门口露一面压人。
现在南砖桥口这一把下来,他自己把“准备逃”的路给踩实了。
后头他再想装“我只是出来看看”,谁都不会信了。
老马这才把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可还是恨得牙痒。
“那就接着找。芦苇沟就那么大,能钻哪去。”
小刘摇头:“今儿白天那一片已经摸过一遍,人没了。可他不可能净身走。后头要么找熟脸躲,要么还是得碰别的口子。”
“所以赵所长让我来递一句……今儿起,凡是他前头露过头的地方,都得再盯。”
这就跟宋梨花前头想的一样。
人一旦从桥头滑出去,第一件事不是乱跑,是找自己最熟、最敢回去的口子。
后街、姓赵亲戚家、城西旧仓房、甚至学校或车队附近那些他前头敢露面的点,都得再盯。
支书点了点头。
“村里这边我再安排。后街和井台这头,也得把嘴再按一遍。今儿桥头这事一传开,指不定又有人开始碎。”
宋梨花却接了一句:“这回不能光按嘴。”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
“桥头这回,得叫大家知道一半。知道人真准备跑,也知道灰车、包和介绍信都扣了。”
“这样一来,前头“本子不真”那阵风自己就会死。可赵永贵自己桥头露脸、钻芦苇沟跑这一下,不能传得太细。”
“不然村里先炸,后头熟脸也容易藏得更深。”
支书听完,眼睛一亮。
“对。只递实处,不递满口。让大家知道锅是真的,路也是真的,正主现在心虚得要跑,这就够。”
老马也听懂了。
“这样一来,车队、学校、鱼户那几条线心里更稳,对吧?”
“对,前头大家能扛,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挨。”
“现在再加一层,知道对方真准备跑,那就说明前头那些事全不是假的。谁还信那句“本子不真”,谁就是自己装傻。”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更定了点。
前头他们是一步步把事情拢到一块。
今天桥头这一堵,等于是又往中间钉了一根铁钉。赵永贵不只是起头、不只是露头,是已经被逼到带着钱和介绍信想跑。
这比骂一百句都顶。
李秀芝坐在炕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
“他想跑,就说明他自己心里也知道,后头站不住了。”
宋梨花点头。
“对。”
可她心里也更清楚,越到这一步,越不能当作“快完了”。
一个被逼得带钱带路准备跑的人,没跑成,最容易生什么心思?
不是认。
是慌。
人一慌,就更容易找最后一个能躲的地方,或者更狠一点,拉一个能拉的垫背。
所以桥头这一下,不是结了,是把人逼到了更窄的墙角。
越窄,越容易反扑。
这天傍晚,村里风声比前几天都怪。
不是大,也不是乱,是像有人把一口锅先掀开了一半,热气滋啦啦冒出来,可谁都不敢伸手去碰。
井台边那几个平时最爱搭腔的婆子,今儿说话都压着。
有人问一句“桥头那边到底咋了”,边上立刻就有人回一句“少打听,打听多了没好处”。再往后,谁也不敢大声接。
这就够了。
人嘴能压到这份上,不是因为都长良心了,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桥头那一把不是普通堵路,是正经把“赵永贵要跑”这事坐死了一半。
宋梨花没去井台边看热闹,她在家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
南砖桥口那两个人,灰车,包里的钱和介绍信,三条备路,赵永贵自己露脸,又从桥西那片芦苇沟里滑出去。
这些东西一条条摆出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痛快,是为了防后头再乱的时候,先知道乱会从哪儿起。
老马在外屋坐不住,来回走了两圈,终于还是停在桌边。
“你说,他今儿没跑成,头一个会去找谁?”
宋梨花手里笔没停,嘴上却回得很快。
“不会先找蒋成林。”
老马一愣。
“为啥?”
“蒋成林前头已经写过东西了,人也慌。”
“赵永贵现在最怕的不是慌的人,是嘴已经松过的人。他再去碰蒋成林,只会更乱。”
宋梨花抬头看他。
“他现在真想找的,是能藏他、不起眼、嘴又紧的人。”
老马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姓赵那个亲戚?”
“一个,还有后街那头一直没怎么露面的熟脸。”
“再有,就是那些平时看着不沾边,其实前头给他递过小活、跑过小腿的人。”
李秀芝坐在炕沿,听到这儿接了一句。
“越是不起眼的,越能藏人。”
“前头他敢住城西废砖窑,不就是挑这种没人多看的地方么。”
“现在桥头这步露了,他反倒不会马上再回那种旧点,他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