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楼的大阶梯教室里,寒气虽然被挡在窗外,但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沙沙沙——”
几百支笔在试卷纸上上划过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她手里的钢笔没停过,墨水流淌,一个个娟秀工整的字迹迅速填满了答题卡。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斜后方,孙红正咬着笔杆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昨晚为了在宿舍吹嘘自家舅舅的关系,熬夜到了十二点,这会儿脑子里跟灌了浆糊似的。看着卷子上“请论述五四时期文学革命的历史意义”这道大题,她只能干瞪眼,拼凑些车轱辘话。
突然,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打破了考场的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林知夏盖上钢笔帽,利落地收拾好文具,拿着卷子站了起来。
监考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皱。这可是期末大考,题量大难度高,这就写完了?
林知夏双手递上试卷。
老教授低头扫了一眼,眉心渐渐舒展。卷面整洁如印刷体,论述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甚至用到了两本尚未翻译引进的外文专着观点。
老教授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冲她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孙红看着林知夏那个挺拔的背影,手里的钢笔“咔吧”一声,笔尖差点戳破试卷。
装什么装!肯定是不会写,瞎填满就交卷了!
……
考试结束铃声一响,学生们像开闸的潮水涌出教学楼。
外头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林知夏正站在自行车棚前,刚解开自行车车上的链锁。
“哟,这不是我们的状元嘛。”
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孙红裹着一件臃肿的军大衣,身边围着几个平时爱跟她混的小姐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交卷那么快,我还以为多大能耐呢。”孙红撇撇嘴,眼神在林知夏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上狠狠剐了一记,酸气冲天,“也是,有些人也就只会死读书。这种论述题考的是底蕴,不是死记硬背。”
旁边一个女生附和道:“就是,听说这次考评关系到分配意向呢。”
孙红立刻挺直了腰杆,声音拔高:“分配这种事,还得看家里门路。我舅舅昨儿个才跟我透了底,说是文化部的指标今年挺宽裕,让我不用操心。”
周围几个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大学包分配是不假,但分去哪儿,这里面的门道可深了。
孙红见状,更是得意。她斜眼看着林知夏,阴阳怪气道:“林知夏,你那对象是个木匠吧?就算你考了第一,没人脉没背景,将来指不定分到哪个山沟沟里去修地球。到时候,这辆自行车正好给你驮行李用。”
林知夏推着车,动作停都没停。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条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系好,遮住了下半张脸。
从始至终,她连个正眼都没给孙红。这种无视比骂娘还让人难受。
孙红几步跨到林知夏车前,挡住去路:“跟你说话呢!哑巴了?这么急着走,又是去那个破修补站干苦力?”
“让开。”
林知夏单手扶着车把,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有些闷。
“我就不让怎么了?”孙红仗着人多,双手抱胸,“省状元就这德行?”
林知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女表。
“三点四十。”
她放下手,终于头扫了孙红一眼。
“孙红,我要是你,就把心思花在怎么把试卷填满上,而不是在这里显摆你那个还没处级大的舅舅。”
孙红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你看不起谁呢!”
“我确实赶时间。”
林知夏没给她撒泼的机会,“叶少托人送来的一块百达翡丽修好了,约好了四点取货。那个圈子的人脾气怪,去晚了不合适。”
原本还跟着孙红起哄的几个女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百达翡丽?叶少?
孙红脸色煞白。
“你……你少吹牛!”孙红结结巴巴地反驳,底气却早就漏了个精光,“你能认识叶少?”
林知夏眼底划过一丝嘲弄,懒得解释。
长腿一跨,脚下发力。
“叮铃——”
自行车车轮卷起地上的残雪飞驰而过。
林知夏那件米色风衣的衣角在风中翻飞。
只留下孙红和一众同学呆立在原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
自行车出了校门,拐进了后面的一条胡同。
林知夏脸上的冷意散去,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扯虎皮做大旗这种事,她做得顺手。
叶少确实是修了东西,但那块百达翡丽其实是顾明拿来的。
这块表的主人是顾明的一位发小,也是个狠角色,听说那块表是家里长辈留下的遗物,坏了七八年,跑遍了信托行都没人敢接。
江沉熬了两个通宵才把里面断掉的游丝给接上了。
这手艺,在如今的京城独一份。
胡同深处的一家国营茶馆门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停在那儿。
顾明穿着一身呢子大衣,站在车边跺脚哈气。
见林知夏骑车过来,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可算来了!那边都催了三回了!”
林知夏停好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小盒子递过去。
“幸不辱命。”
顾明接过,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那块金灿灿的怀表正滴答滴答走得欢快,表盘玻璃擦得锃亮。
“神了!真神了!”顾明竖起大拇指,“江师傅这手艺说是鬼斧神工都不为过。这回我在那哥们儿面前可是露了大脸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摸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一股脑塞进林知夏的包里。
“这是说好的手工费,一百二。”顾明压低声音,“另外这些,是那哥们儿非要给的谢礼。几张工业券,还有两本副食本,说是年底了让江师傅买点年货。”
林知夏扫了一眼。
“替我谢谢那位朋友。”林知夏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以后有什么难修的物件,尽管送来。”
“得嘞!”顾明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了江沉这门手艺做后盾,他在圈子里的地位都跟着水涨船高。这哪里是修东西,分明是修人情,修关系。
送走顾明,林知夏骑车往柳荫街赶。
回到九号院,天已经擦黑。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白烟,那是江沉在烧炕。
刚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便扑面而来。
江沉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给那辆自行车做一个后座的软垫。
“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车把。
“冷不冷?”
大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在那粗糙温热的掌心里搓了搓。
林知夏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她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那一叠票证,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师傅,咱们发财了。”
江沉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没看那些票,只是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
“嗯,发财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宠溺。
“今晚吃红烧肉,庆祝咱们林状元考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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