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光刺破窗纸,斜斜地打在西厢房的地面上。
林知夏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琥珀色的温润流光。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趴在这大案上睡了一夜。
身上盖着大衣,大衣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胳膊,稍微一抬头,那件大衣便顺着肩膀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如玉的后颈。
并不冷。
墙角的回风炉不知何时添了新煤,火苗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把这间西厢房烘得像阳春三月。
“醒了?”
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动静。
林知夏扭头看去。
江沉正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料。他手里攥着那把极细的铲刀正顺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推。
木花地卷起落在他的裤腿上。
林知夏看着身下这大案,昨晚那种震撼劲儿虽然过去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肉疼。
这可是降香黄檀啊!
放到后世,那就是按克卖的黄金。
现在倒好,让他拿来当成了写字的台面,这要是让琉璃厂那帮老头子看见,非得捶胸顿足骂这俩人是败家子不可。
“江沉。”林知夏抱着那件皮大衣,声音刚睡醒,带着点软糯的鼻音,“你这手笔也太大了……这桌子,我以后写字都不敢用力,怕给压坏了。”
江沉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放下铲刀,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走了过来。
他伸手她睡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轻轻蹭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物件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
江沉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心疼,“木头再贵,烂在地里也就是根烂木头。给你用,让你舒服点,它才算是值了钱。”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大手,把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败家爷们。”她小声嘟囔。
江沉眼角弯了弯,反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去洗脸,饭在炉子上温着。”
小米粥熬就着裹了鸡蛋液馒头片,咬一口酥脆掉渣。
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得极细的芥菜丝,淋了香油和醋,清爽解腻。
林知夏吃得鼻尖冒汗。
江沉没怎么动筷子,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把那碟咸菜往她面前推一推。
“今天不接活了?”林知夏咬了一口馒头片。
“不了,这两天降温,我在家劈点柴,把煤棚加固一下。你安心复习,别的事不用管。”
吃过饭,林知夏重新坐回那张大案前。
不得不说,大师傅的手艺就是绝。
这把改良过的圈椅,靠背的弧度完美贴合她的脊椎,扶手的高度正好能托住手肘。坐下去,整个人既放松又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林知夏翻开了厚厚的《世界近代史》。
院子里传来了有节奏的劈柴声。
“咔嚓——咔嚓——”
林知夏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桂花嫂经过,伸长了脖子往西厢房里瞅。只见那大玻璃窗后头,林知夏端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书,跟画报上的干部似的。
再看看自家那还在炕上赖床、为了几分钱煤球跟自己吵架的男人,桂花嫂狠狠啐了一口,酸得牙根直倒:“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让个木匠捧在手心里供着……”
江沉手里的斧头猛地往下一劈。
“咄!”
斧刃深深嵌进木墩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过。
桂花嫂脖子一缩,未说完的半截酸话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灰溜溜地跑了。
临近中午,日头正好。
林知夏合上笔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转头看向窗外。江沉正蹲在给那个新做的煤炉通火,煤灰沾上了他的鼻尖,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江沉。”
林知夏突然喊了一声。
江沉立刻抬头,把手里的火钩子一扔,大步走了进来。
他进屋前特意在门口跺了跺脚,散去一身的寒气,才掀帘子进来。
“饿了?”
他走到桌边,见杯子里的水凉了,自然地端起来要去换热的。
林知夏没让他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我不饿。”
“这次期末考,我要拿第一。”
江沉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小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
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江沉双手撑在桌沿上将她圈在椅子里。
他那双大手慢慢合拢,捂住了她有些微凉的后颈。
“我知道。”
江沉的声音有些哑,拇指在她颈侧的软肉上摩挲了一下,“你是状元,本来就是第一。”
在他这里,她永远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