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府的管家赵福就起来了。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清早要在府里走一圈,看看夜里有没有出什么事,下人们有没有偷懒,各院的门窗有没有关好。
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断过。
赵福从正院出来,沿着回廊往东走。
经过大公子叶鸿洋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门窗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公子自从殿试落榜之后就疯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送饭进去也是砸碗摔东西。
赵福叹了口气,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就是偏院了。
偏院在府里最偏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去。
自从三小姐叶瑶瑶瘫痪之后,那里就更冷清了。
赵福走到回廊尽头,远远地朝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偏院的门板碎了一地。
碎木片散在院门口,大的有半扇门那么大,小的碎成了渣。
门框歪着,上面的门轴都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撞碎了一样,碎木朝着院外的方向飞出去。
赵福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偏院去。
跑到院门口,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一看。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院子里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爷叶震。
他瘫在院墙下,后背靠着墙,脑袋歪在一边,额头上有干了的血迹。
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沾着血和灰。
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另一个是莫友乾。
那老术士趴在院子中间的地上,身下压着碎花盆的瓷片和泥土。
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后背一片暗红。
脸朝下埋着,看不见表情,一只手伸在前面,手指还抠着砖缝。
两个人都浑身是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福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老……老爷?”
没有人回应。
赵福的腿在发抖,他强迫自己走到叶震面前,蹲下来,又喊了一声:“老爷!老爷!”
叶震的头歪着,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赵福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
有气。
很弱,但确实有。
赵福松了口气,他又转头去看莫友乾。
莫友乾趴在那里,后背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
赵福凑过去,也探了探莫友乾的鼻息。
活着。气息比叶震还弱,随时都可能断掉。
赵福直起身,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跟在叶震身边几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做梦都想不到。
丞相和一个老术士倒在偏院,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再看屋里,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更是一片狼藉。
赵福的心怦怦跳。
他想喊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能喊。
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丞相府的脸面重要,老爷的命也很重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府里如今能主事的还有谁?
丞相夫人曹氏一直躺在床上静养,连门都出不了。
大公子叶鸿洋,殿试失利之后疯了,整天关在房里,除了砸东西就是自言自语,根本指望不上。
小姐叶瑶瑶,瘫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
剩下的,就只有二公子叶鸿翊了。
赵福咬咬牙,转身就往叶鸿翊的院子跑。
他跑得飞快,路上差点撞翻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
小丫鬟惊叫一声,赵福也顾不上,一溜烟跑了。
叶鸿翊刚起床。
他坐在床边,贴身小厮伺候着他穿外袍。
昨夜琼林宴上喝了几杯酒,头还有些昏沉,脸色不太好看。
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禁皱了皱眉。
门被猛地推开。
赵福冲了进来,满头是汗,脸色煞白。
他顾不上行礼,扑到叶鸿翊面前,声音发抖:“二公子!出大事了!老爷倒在偏院,浑身是血!还有个老术士也倒在院子里,两个人都快不行了!”
叶鸿翊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外袍只穿了一半,他一把扯过来披上,抬脚就往外走。
赵福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看到的情形。
叶鸿翊越听脚步越快。
到了偏院门口,他突然停住了。
碎木片散了一地,他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墙下的父亲。
叶震歪着头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摔过。
叶鸿翊瞳孔猛地一缩,几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又摸了摸父亲的脉搏。
还活着。脉象很乱,像被什么东西震慑过。
他站起身,又看向院子中间躺着的莫友乾。那老术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上翻开的皮肉触目惊心。
叶鸿翊只看了一眼,转头扫视了一圈院子。
他心里满是疑惑。
父亲跟这个老术士在偏院做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什么东西能把门板撞碎,把院墙抓出痕迹,还把一个人拍成这副模样?
还有,为什么是偏院?偏院里住的是瑶瑶。
瑶瑶呢?
叶鸿翊走进屋里,穿过外间,掀开里间的帘子。
叶瑶瑶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小脸安安静静,睡得正沉。
屋里屋外这么大的动静,她竟然一点都没醒。
叶鸿翊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府里现在不能乱,父亲倒了,他就是唯一能主事的人。
他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赵福。
“府医呢?”
赵福这才回过神来:“小的这就去叫!”
“站住。”叶鸿翊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叫府医过来,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偏院这边的人,一个都不许出去乱说。谁要是把这事传出去半个字,”
他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下来:“你知道后果。”
赵福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明白!”
赵福转身就跑。
叶鸿翊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墙下昏迷不醒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院子中间趴着的莫友乾,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父亲和这个老术士之间,到底在做什么?
……
府医姓周,在叶府当了二十多年的差,今天踏进偏院的门,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周府医背着药箱,站在院子门口,先看了看叶震,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莫友乾。
手指搭上叶震的脉搏,又翻看眼皮,又按了按胸腹。
每按一个地方,他的眉头就松一分。
“丞相大人外伤重,额头上的口子是磕倒的,身上这些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要害。”
周府医站起身,对站在旁边的叶鸿翊说,“骨头没断,内脏也没破裂。养上一段时间就能好,只是,”
他顿了一下,“大人后脑磕得不轻,怕是要昏睡好几日。醒来之后可能头晕恶心,需要慢慢养。”
叶鸿翊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头看向院子中间。
周府医跟着看过去,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走到莫友乾身边,蹲下来,先探鼻息,又搭脉搏。
那老术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上翻开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周府医掀开他后背的衣裳,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伤得太重了。”周府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后背的伤是外伤,看着吓人,倒还好说。可他的内伤,”
他摇了摇头,“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击,脉象乱得不成样子,气息也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这么重的内伤,没几个人能撑过来。”
叶鸿翊眉头紧锁:“能治吗?”
周府医沉默片刻:“老夫尽力。还要得看他的造化。这几日不能挪动,我开方子,内服外敷一起用药。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叶鸿翊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莫友乾是死是活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这事不能传出去。
丞相府里出现一个受了重伤的老术士,偏院的门板碎了一地,院墙上有爪痕,屋里一片狼藉。
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传出去,叶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堂堂丞相府,夜里出了这种邪门的事,别人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
叶鸿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管家赵福。
“院子里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碎门板搬走,墙上的痕迹想办法抹掉,花盆碎片收拾干净。
屋里也一并收拾,桌椅归位,碎瓷扫掉,墙上的坑用东西遮住。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弄完。”
赵福连连点头。
叶鸿翊又补了一句:“所有人不许议论,不许打听。谁问起来就说偏院在翻修,别的什么都不许说。谁要是管不住嘴,直接撵出去,连卖身契都不给。”
几个下人浑身一颤,头低得更低了。
赵福领着人开始收拾。
下人们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低着头干活。
碎门板一块块搬走,扫帚把地上的碎瓷和泥土归拢到一起,有人提来水桶冲洗地上的血迹。
墙上的爪痕用湿泥抹平,又用灰浆刷了一层。
屋里翻倒的桌椅扶起来摆好,碎瓷片扫干净,墙上的凹坑用一幅画给遮住。
周府医给叶震和莫友乾都处理了伤口,上了药。
叶震被抬回正院自己的卧房,莫友乾没敢挪,就在偏院的厢房里安置下来,铺了被褥让他躺着。
周府医留下药方,嘱咐赵福派人煎药,按时喂服。
赵福忙前忙后,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边指挥下人干活,一边提心吊胆地看叶鸿翊的脸色。
叶鸿翊站在院子里,一直没走,就那么看着。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看不出昨晚的痕迹了。
叶鸿翊走进屋里,在外间转了一圈,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掀开里间的帘子看了一眼,叶瑶瑶还在睡。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她竟然一点都没醒,小脸还是那么苍白。
叶鸿翊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收拾干净了。痕迹抹掉了。人都安排好了。
父亲在正院养着,莫友乾在厢房躺着,瑶瑶在自己床上睡着。
府里的下人们被他敲打过了,谁也不敢往外说。
按理说,应该松口气了。
可叶鸿翊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父亲跟那个老术士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偏院受伤?什么东西能把院墙抓出那样的痕迹?
还有,父亲身上的伤,莫友乾身上的内伤,下手的显然不是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偏院的院墙。
伸手比了比,那爪印估计比他的手掌还大。
叶鸿翊收回手,慢慢走出了偏院。
赵福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府里一切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叶鸿翊头也不回地说,“父亲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府里的事这几日我来料理。
母亲那边先瞒着,别让她担心。大公子那边也不用管,他出不来。瑶瑶那边派人守着,别让任何人进去。”
赵福应了一声,退下去办事了。
……
长宁侯府。
阳光透过纱窗洒进屋里,暖融融的。
岁岁坐在床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那张小脸却神采飞扬,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不停比划。
“娘亲,娘亲,你听我说嘛!”岁岁拽着花想容的袖子,“昨晚岁岁做了一个好厉害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坏人,长得比院子里的树还高,凶巴巴地要来抓人。岁岁一点儿都不怕,冲上去就给了他们一拳。”
她说着,小拳头往前一挥,虎虎生风。
花想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梳子,见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也是刚起床就过来了,还没梳妆。
“然后呢?”花想容配合地问。
“然后坏人就被岁岁打跑啦!”岁岁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岁岁还追着他们跑了好远好远,把他们都打趴下了!他们跪在地上求饶,说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靠在门框上的陆怀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肚子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梦做得,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陆怀瑜边笑边说,“你追着坏人跑?就你这两条小短腿?”
岁岁立刻扭过头,瞪着二哥,理直气壮地说:“二哥你懂什么!梦里岁岁可高大了,比爹爹还高!腿也长,一步就能跨过整条街!”
她一边说,一边从床上蹦下来,两条小短腿使劲迈开,结果也就跨了不到一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