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咒语响起,法坛上的符纸突然烧了起来。
没有火源,没有任何征兆。
符纸从边缘开始发红,然后“噗”地一下冒出火苗。
叶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怕火烧到别的地方。
可那些符纸烧起来之后,没有化成灰烬,也没有烧到地上的黑布。
火舌一点点变暗变黑,最后变成一缕缕黑烟。
那些黑烟从符纸上升起来,在空中盘旋。
所有的黑烟都升到半空,越聚越多,慢慢凝成一团。
那团黑烟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朝草人涌去。
叶震惊得屏住了呼吸。
黑烟扑到草人身上,草人像一个无底洞,把那些烟全部吸了进去。
草人身上的血色越来越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叶震看得心惊肉跳,又往后退了半步。
莫友乾没有回头看他。
老术士眯着眼,嘴里的咒语一刻不停。
他的双手结印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动作。
突然,莫友乾停了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叶瑶瑶的呼吸声。
莫友乾伸出右手,从法坛上拿起一根骨针。
那根骨针在他指间转了半圈,针尖对准了草人的心脏位置。
叶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莫友乾没有犹豫,手腕往下一沉,骨针扎进了草人的胸口。
“嗤。”
一声轻响。
骨针刺入草人的身体,只留下半截针尾露在外面。
草人猛地抖了一下,像是活物被刺中一样。
紧接着,草人身上的血开始往针扎进去的地方汇聚,都朝心脏位置涌去。
莫友乾盯着草人看了片刻,慢慢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上就要成了。”
他转过头,冲叶震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叶震浑身一颤。
莫友乾再次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嘴里咒语一刻不停。
到了最后一步了。
莫友乾心里清楚,只要念完最后一句咒语,陆岁岁那丫头的气运就会被彻底抽离,顺着骨针引到叶瑶瑶身上。
气运一离开她的身体,那丫头必死无疑,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叶震站在一旁,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他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心跳得咚咚响。
再过片刻,瑶瑶就能得到陆岁岁的气运了。
他叶震的女儿,往后也能像陆怀琛一样,被皇帝高看一眼。
莫友乾深吸一口气,正要念出最后一句咒语。
心脏突然一抽。
那一抽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针从胸口扎进去。
莫友乾嘴唇打了个哆嗦,咒语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怎么回事?
他施法几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紧接着,另一种更可怕的感觉涌了上来。
四周太安静了。
安静得吓人。
整个房间像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死一样的沉寂。
莫友乾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来了。
比他见过的一切鬼怪,都要可怕。
他想收手。
手指已经松开诀,左手去抓地上的骨针。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骨针,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是冰冷的,把一切都吞没了。
连近在眼前的法坛都看不见了,莫友乾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也被淹没在黑暗里。
他僵住了。
黑暗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悬在半空,照得周围的黑暗都扭曲了。
莫友乾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鬼……”
他想跑。腿脚却不听使唤,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下一秒,一道庞大的虚影在房间内显现出来。
那虚影的四只爪子十分锋利,比莫友乾的手臂还要粗。
它的头几乎顶到了房梁,身躯庞大得占据了整个房间。莫友乾坐在它面前,小得像一只老鼠。
虚影张开大嘴。
一声低吼。
震得莫友乾浑身颤栗。
他感到地板在抖,墙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地上的法坛剧烈晃动起来,九根骨针跳动着,草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贴在它身上的符纸脱落了一大半。
莫友乾吓得魂飞魄散。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法坛跑。
莫友乾强撑着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右手拼命伸向地上的法坛。
草人就在眼前,只要够到草人,把草人毁掉,就还有逃跑的机会。
他刚迈出一步。
虚影低下头,对准法坛,一口咬了下去。
莫友乾瞳孔猛缩,手还伸在半空,嘴里喊:“别!”
太快了。
莫友乾眼睁睁看着那张大嘴合起来,咔嚓一声,所有东西都被虚影一口吞进了嘴里。
虚影合上嘴,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莫友乾傻了眼,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法坛没了。骨针没了。草人没了。
他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东西,花了几十年心血练出来的骨针,全都没了。
被那个可恶的家伙当点心给吃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虚影已经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漠然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莫友乾嘴唇哆嗦,舌头打结,求饶的话挤了半天才挤出来:“饶……饶命……”
话没说完。
虚影抬起一只巨大的爪子,狠狠朝他拍了下来。
那一爪子拍在莫友乾身上,像拍一只苍蝇。
莫友乾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从墙上弹回来,又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嘴角不停流血,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
莫友乾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在地上抓了几下。
虚影又是一爪子。
这一下拍得更狠。莫友乾发出惨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花盆碎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已经站不起来了。
叶震站在角落里,亚麻呆住了。
从房间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起,他的腿就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想跑,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叶震眼睁睁看着莫友乾被那巨大的虚影拍来拍去,像拍一个球。
然后,虚影踹完莫友乾,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对准了叶震。
叶震被盯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叶震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陆岁岁,算你赢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他等着那巨大的爪子拍下来,等着一切结束。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先睁开一条缝,再慢慢睁大了。
虚影还在。那双金色的竖瞳还在盯着他。
但爪子并没有抬起来。
叶震以为自己躲过一劫。
刚这么想,那只巨大的爪子就突然冲着他来了。
叶震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背撞上墙,后脑勺磕在地上。
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虚影慢慢消散,黑暗退去。
油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满屋狼藉上。
莫友乾趴在碎瓷片里,一动不动,只剩微弱的呼吸。
叶震瘫倒在墙角,后脑勺挂着血,人事不省。
床上,叶瑶瑶还在睡着。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她似乎一句都没听到。
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
此时的长宁侯府。
入夜之后,整座侯府就安静下来了。
岁岁这几天都睡在三哥陆怀瑾的院子里。
卧房里摆着一张大床,岁岁睡在里面,怀瑾睡在外面。
岁岁小小一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陆怀瑾睡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被面上,睡姿跟他平时学的规矩一样端正。
风从窗子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花想容和陆昭衡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
二人这些天习惯了,每晚临睡前都要来怀瑾的院子看一眼两个孩子。
岁岁年纪小,睡觉不老实,怀瑾又是个半大小子,被子蹬开了也不知道盖。
丫鬟们虽然会进来照看,可花想容总觉得自己看过了才放心。
陆昭衡手里端着一盏灯,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岁岁睡得正香。
陆怀瑾也睡得很沉。
花想容走到床的另一边,弯下腰,先给怀瑾掖了掖被角。
怀瑾的被子盖得还算好,只是肩膀那里露出来了一点。
花想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去看岁岁。
岁岁的被子已经蹬开了一半。
一只小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被子被她压在身下,乱糟糟的一团。
花想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把岁岁那只小脚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好,一直盖到岁岁的下巴。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
岁岁闭着眼,小嘴巴抿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额头,没有出汗。
“都盖好了。”花想容小声说。
陆昭衡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走吧,别吵醒他们。”
二人转过身,放慢脚步往门口走。刚走了两三步。
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踢在了床板上。
花想容脚步一顿,跟陆昭衡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回过头。
床上,岁岁已经把被子踹开了。
岁岁四肢摊开,躺在床上,两只胳膊两条腿都伸到了被子外面。
这还不算完,她忽然抬起胳膊,对着空气就是一拳。
花想容愣住了。
岁岁那一拳打得又快又狠,抡出去带着风。
打完了右拳,又换左拳。左一拳右一拳,两条小短腿也跟着蹬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架。
她的表情也立马变了。
眉头皱起来,嘴巴抿得紧紧的,一脸生气的样子。
可打了没一会儿,眉头又松开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笑。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骂人。
然后又开始打。
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打得被子都滑到了地上。
陆昭衡站在床边,看着岁岁这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得很轻,怕吵醒孩子,可肩膀还是抖了几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陆昭衡转头看花想容,花想容也看着他,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这丫头……”陆昭衡小声说。
花想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等着岁岁练功结束。
岁岁又打了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怀瑾那边。
小拳头还在挥舞,一拳打在怀瑾的被子上,怀瑾动了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一点都没醒。
岁岁浑然不知,又对着空气踹了两脚。
终于,她打累了。
小胳膊小腿慢慢收回来,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一种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花想容这才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
她轻轻把被子重新盖到岁岁身上。
盖到肩膀的时候,岁岁忽然动了一下,花想容手停住,等她不动了,才继续。
这次,她特意把被子的两边都压在岁岁身子下面。
岁岁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吧唧了两下嘴,眉头舒展开。
花想容看着小家伙睡着了,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才直起身来。
“走吧。”她对陆昭衡说。
陆昭衡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孩子。
陆怀瑾睡得规规矩矩,岁岁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点了点头,跟着花想容走出卧房,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回廊上,风比屋里还要更凉一些。
花想容走在前面,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丫头,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陆昭衡笑了笑,道:“看那架势,像是在打人。”
花想容也笑了:“打人还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也不知道在梦里跟谁打架。”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