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苍的神魂像是被整个世界骤然抽离,识海之中没有任何思绪,一片空茫。
战场的厮杀声还在耳畔回荡,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从两界幕顶端坠落。
两界幕之下,是雍州战场堆积如山的尸体,是尚未停歇的杀伐与混乱。
身躯重重砸在满地残躯之上,混杂的鲜血浸透他墨蓝色的衣袍,晕开大片斑驳的暗红。
两界幕的高度足以让寻常修士粉身碎骨,他捂着传来剧痛的胸口,接连咳出数口鲜血,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鲜活的痛苦。
那些此前始终参不透的情绪,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盘踞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沉寂千载的胸腔开始有了规律的跳动,一颗新生的魔心,带着绝望的节律,一下又一下搏动。
战场之上飘散的魔气像是受到牵引,疯狂朝着他的身躯汇聚,磅礴的魔气冲击着他的经脉与神魂,巨大的力量冲刷之下,奕苍彻底失去意识,倒在人族与魔物的尸体之间,气息微弱,如同彻底陨落。
战场另一侧,任未央与烈山霸被虚空之力抹杀之后,盲瞳鬼发出几声狂笑,身躯轰然倒地,战天宗的长枪依旧插在他的胸口,魔气与生机飞速消散。
可盲瞳鬼临死前的最后一击,造成的空间动荡并未停歇。
整片战场的空间持续扭曲震颤,上官彦、风铃儿、叶归砚、贾隐、焰离、方信等人,还未从任未央陨落的悲痛中回过神,肉身便被虚空之力拉扯,随时都会被撕裂成碎片。
他们被虚空骨刺钉在地面,无人挪动分毫,不知是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还是伤势过重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照这般态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几息,所有人都会被虚空绞杀,无一生还。
一道小巧的身影从战场边缘窜回,是此前重伤躲藏的小兔子。
此前激战正酣时,它自知实力微薄,对抗魔将无异于以卵击石,便寻了隐蔽之处暂避,并非单纯贪生,只是不想白白送命。
此刻盲瞳鬼已然身死,可虚空扭曲的危机远超此前,按常理来说,它该立刻逃离这片险地,可看着被钉在地上的众人,还有一旁奄奄一息的小黄,它终究还是折返回来。
它的主子任未央心怀众生,护佑所有同伴,它虽做不到舍生取义,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众人陨落于此。
小兔子先凑到小黄身边,用锋利的爪子去拔小黄身上的虚空骨刺,用兽语急促呼喊:“快起身帮忙,不过是断了尾巴,不过是损了两个头颅,只要还活着就动起来,再耽搁下去,所有人都要陨落在此!”
小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挣扎着撑起残破的身躯,最先朝着任归的方向奔去,想要拔去钉住小主人的骨刺。
小兔子也立刻忙活起来,挨个去拔其他人身上的骨刺。
任归双目无神地趴在地上,感受着小黄咬住自己身上的骨刺,拼命向外拉扯。
曾经威风凛凛的幽影三首犬,如今只剩一颗头颅,嘴角沾满鲜血,依旧拼尽全力施救。
任归心底只剩无尽的绝望,想要开口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任未央已经不在了,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小黄突然对着任归发出凶狠的吠叫,这是它从未有过的举动。
小黄是最忠于任归的灵兽,除却血脉本源的牵引,更因当年是任归将它从斗兽场的绝境中救出,即便对着旁人展露野性,也从未对任归有过半分凶态。
可此刻,它的吠叫带着急切与坚定,任归能清晰读懂它传递的意念。
任未央活着的时候,最牵挂的就是你与青禾。
她拼尽性命护住你们,你们却要在这里放弃生机,那她所有的付出,才会变得毫无意义。
任归懂了小黄的心意,可虚空扭曲的速度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拔除所有骨刺,逃离这片险地。
小黄也察觉到局势的危急,咬住任归的衣襟,想要动用最后的力量,将任归抛出危险区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空间波动骤然散开。
一只身形庞大的魔兽凭空出现,通体覆盖着暗红如干涸血痂的鬃毛,唯有四只獠牙泛着森冷的苍白,眼眶周围的毛发纯黑如墨,将那对燃着两点猩红鬼火的瞳孔衬得愈发摄人,正是彻底解封的血獒。
血獒本在问天刀内部沉睡,封印囚笼被任未央的刀势击碎后,它从沉睡中苏醒,未曾见到任未央的身影,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心神嘱托,让它护住在场所有人。
它满心都是疑惑,不清楚外界发生了何事,不清楚自己沉睡了多久,更不明白任未央为何能催动出炼虚境的力量。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无人为它解答,它只能顺着空间缝隙,从问天刀中冲出。
一踏入战场,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入目是疯狂扭曲的空间,以及遍地重伤垂死的修士。
血獒来不及细想,庞大的兽爪重重跺在地面,如同一座巍峨山岳镇压而下,将震颤扭曲的空间强行稳住,虚空乱流被彻底压制,战场的空间恢复平稳。
血獒刚松了口气,想要询问战场的情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它方才那一爪的力道过重,引发的震动波及全场,那些钉在众人身上的虚空骨刺,被尽数震出体外。
骨刺之中裹挟着浓郁的魔气,原本就扎在肉身要害之处,这般蛮力脱离,让伤口无法愈合,众人会在短时间内失血过多,彻底陨落。
血獒知道自己闯了祸,左顾右盼之后,看向一旁的任归,眼神带着无措与忐忑,开口道:“大人,我……我该怎么做?
我擅长征战杀伐,却不懂救人之法。”
任归弯腰捡起奄奄一息的青禾,贴身护在怀中。
任未央已经陨落,他无心顾及其他人的生死,这些人的性命,全凭各自的造化。
就在这时,方信挣扎着从地面坐起,不顾身上遍布的血洞与伤口,高声对着众人喊道:“所有人,立刻服下主子留给你们的丹药!”
任归闻言,身形一顿,心底的悲伤翻涌得更加汹涌。
任未央临行前,给在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保命丹药,可她自己呢?
她说好要与众人并肩同行,要一起看着战天宗兴盛,要一起向无极宗复仇,为何要选择牺牲自己,为何要为了旁人放弃生机?
方信率先服下怀中的丹药,随后挪动着残破的身躯,帮身旁无法动弹的风铃儿、上官彦等人服下丹药。
那些重伤垂危的修士,靠着任未央留下的丹药,硬生生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性命得以保全。
可战场之上的气氛却愈发沉默,所有人都清楚,任未央救了在场所有人,却唯独没能救下她自己。
血獒不懂场间压抑的气氛,左顾右盼之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任归:“大人,任未央去哪了?”
任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没有回应半个字。
血獒见状,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问一句。
此刻血獒以本体现世,修为境界远超炼虚境,实力并不弱于死去的盲瞳鬼,这也是当初任未央借助它的掌印,能震慑住围攻烈山霸的低阶魔将的原因。
可即便实力强横,面对任归时,它依旧保持着血脉深处的恭敬与臣服。
压抑的沉默被一道大哭声打破,风铃儿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怎么办……
任未央不在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悲伤的情绪在人群中肆意蔓延,这些少年修士平日里总把不惧生死挂在嘴边,可当真正的离别降临,当最依赖的同伴陨落,他们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他们从未想过任未央会离开,她是众人中战力最强的存在,拥有极品木灵根与顽强的生命力,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们一直认定,任未央会一直陪着他们走下去。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唯有方信缓缓站起身。
他挪动着脚步,在战场四周仔细查探,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随后抬起手掌,轻轻接住天空飘落的雨水。
他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激动,情绪近乎癫狂,旁人看来,他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打击,彻底失了心智。
突然,方信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喊道:
“我主子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