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苏芸安全,午饭后崔浩才从家里离开,到展宏武馆练武。
武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汗味和旧布的味道。
看到崔浩换好练功服出来,林大立刻凑上来,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向往,“浩哥儿,你听说了吗?屠家要把萧师兄当未来核心栽培了。”
“攀上了屠家这棵大树,以后在清源城,萧师兄算是彻底站稳脚跟,前途不可限量了。”
王年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这清源城,屠家可是真正的豪门,财力雄厚,关系网遍布黑白两道。”
说话间,王年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羡慕。
王年为了维持修炼和生计,每晚都去城西张员外家做护院,上午补觉,下午来武馆练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勉强糊口。
无力购买气血散。
因此,他对萧立这种一步登天的际遇,感受格外羡慕。
“羡慕没用,”崔浩语气平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抓紧时间练好自己的功夫,比什么都实在。”
在崔浩看来,这未必全是好事。
屠家固然是参天大树,但树大招风,攀附豪族也意味着卷入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风险之中。
这清源城的天,看似是官府和三大家族共掌,但捅破天、掀翻桌子的腥风血雨,历史上可没少发生过。
“崔师弟……”
崔浩提起石棒,正准备活动筋骨,一个穿着绸缎练功服、体态微胖的古师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
此家里开着几间杂货铺,在武馆弟子中算是家境殷实的。
“古师兄。”崔浩抱拳见礼。
古明寒暄道,“崔师弟,平日里就数你练武最是勤奋刻苦,风雨无阻,今儿个怎么来迟了?”
“家中琐事耽搁了,”崔浩简短回答,“古师兄找我,可是有事?”
“确实有点事,”古明称赞道,“我看你基础打得扎实,桩功、拳法都稳,是块好料子。”
“我家里呢,正好缺个可靠的护院头目,不知崔师弟有没有兴趣?待遇嘛,好商量。”
打猎既能补贴家用又能赚取宝贵的进度点,自由度还高,崔浩几乎没怎么考虑,便婉言谢绝,“多谢古师兄抬爱。师弟愚钝,尚需在武馆潜心修炼,暂无外出谋生的打算。”
古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劝说道:“崔师弟,练武一途,光靠苦练可不够,需要强大的气血支撑,每日都得进补肉食,还要辅以药膳。”
“这些……可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来我家,既能赚银子,也不耽误你下午来武馆练功,两全其美啊。”
护院说得再好听,在那些富户眼中,也不过是看家护院、呼来喝去的仆役武夫,地位低下。崔浩心中毫无波澜,干脆沉默以对。
见崔浩油盐不进,古明直接报出价码,“每月三两银子!外加每日管两顿饱饭,顿顿有肉!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如何?”
这个价码对于普通护院来说,确实不算低了。
林大在旁边听得动容。
“就你家那两间破杂货铺子,用得着请凡武小成的护院头目?古明,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四师兄孙成背着手走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古明。
古明见到孙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凡武对明劲,差距明显,更何况孙成在武馆内颇有威望。
脸上堆起讪笑,“孙师兄,我这不是看崔师弟勤奋,想帮衬一把嘛……”
“滚蛋!”孙成毫不客气地挥挥手,“少在这里坑蒙拐骗,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无非是想找个便宜又好用的打手,顺便压榨同门。崔师弟的前途,轮不到你来耽误,滚!”
古明被当面揭穿,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顶撞,只能悻悻然地赔着笑,灰溜溜地走开了。
林大看着古明离开的背影,有些替崔浩感到惋惜,小声道,“孙师兄,那可是三两银子加管饭呢……”
孙成没理会林大,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更显憔悴的王年,脸上露出歉疚之色,“王师弟,是师兄对不住你。原以为张家是正经大户,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不把护院当人看。”
林大和崔浩闻言,都好奇地看向王年。
王年苦笑一声,本就有些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声音沙哑,“护院这碗饭,哪有那么容易吃?”
“为了一口饱饭,一点微薄薪俸,整日被呼来喝去,稍有不慎便是拳打脚踢,当真跟使唤狗没什么两样,而且……”
王年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我们这种靠药物勉强突破、潜力已尽的凡武,东家根本不会珍惜,脏活累活危险活都让我们上,暗伤积累……没几个能活过四十岁的,一身伤病,晚景凄凉。”
林大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王年,“王师兄,你……你身上也有伤了?”
“晚上巡夜还好些,白日里当值的那两个师兄,才是真的……”王年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辛酸与绝望,已然清晰。
孙成看着王年眼中黯淡的光彩和身上隐约透出的颓败气息,知道他不仅气血在倒退,身体恐怕也已埋下隐患。
“王师弟,若是实在艰难……不如就算了吧,”孙成劝道,“武道之路,强求不得。伤了根基,折了寿数,不值得。”
王年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汗水顺着他黝黑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练功服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杂物间。
不多时,他换回了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旧布衣,低着头,一步步走出了武馆大门,身影消失在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院子里不少弟子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唏嘘,有人漠然,更多人则是物伤其类的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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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师弟,”孙成的声音将崔浩的思绪拉回,“这就是现实。王年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与其在这里空耗时光、磨损身体,不如早点离开,另谋生路,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而你,不同。”孙成语气变得严肃,“你还年轻,还有冲劲。但你必须要有充足肉食、气血散。”
“是!谢师兄教诲。”崔浩抱拳,郑重应道。
孙成看着眼前这个师弟。面容尚显青涩,但眼神沉稳坚定,身上带着一股穷苦人家孩子特有的韧劲和沉静。
勤奋刻苦,心性稳定,虽然资质在天才云集的武馆里只能算中下,但武道一途,有时候心性比天赋更重要。
孙成心里并不否认,他之所以格外关注和看好崔浩,是因为在崔浩身上,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出身寒微、资质平平、却咬牙苦熬、渴望改变命运的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衣衫洗到发白,一样的鞋子补了又补,一样的在无人角落默默流汗,一样的对改变命运有着最质朴而强烈的渴望。
“我给你找了一份赞助。”孙成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赞助?”崔浩一愣,以为听错了。
“嗯,赞助。”孙成点头确认,“每月三两银子,暂时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出资的人家,只是看好你的心性和勤奋,结个善缘。”
“将来你若习武有成,人家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你能帮就顺手帮一把,若帮不上,或者时过境迁,那也没什么,不强求。”
崔浩心中顿时掀起波澜!资助!这在武馆里并不稀奇。
城里的富户、大家族,为了拓展人脉、培养潜在助力,往往会出资赞助一些有潜力的武者。
形式多样,金额不等。
但像崔浩这样——资质平庸,不会阿谀奉承,不善交际,仅仅是凡武小成——理论上,绝不会有人浪费银子的。
想到这里,崔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后退一步,对着孙成大幅度躬身,深深一揖,“孙师兄!大恩不言谢!这份情义,师弟崔浩,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孙成连忙扶住他,“师弟言重了,我只是牵个线,搭个桥。”
“真正出钱的,是人家胡掌柜,你不嫌每月三两银子少就好。”
“怎么会嫌少!”崔浩语气激动,“老百姓为了二两税银,卖儿卖女者不在少数。胡掌柜与师兄,每月愿资助我三两银子,助我修炼,师弟感激还来不及!”
见崔浩情真意切,孙成心中欣慰道,“中瓦子前街,胡家花朵铺,掌柜姓胡。你自去取便是,带上我的名字。他们铺子下午打烊早,你现在去正好。”
“是!多谢师兄!”崔浩再次抱拳。
正事说完,孙成转身,背负双手,步履沉稳地离开。
阳光下,孙成的背影在崔浩眼中,显得格外高大,充满了令人折服的“排面感”与“力量感”。
……
换回常服,崔浩片刻不耽搁,径直来到清源城热闹的中瓦子前街。
很快,他找到了那间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胡家花朵铺”。
所谓“花朵铺”,其实就是售卖各种头饰、绢花、幞头(男子头巾)的店铺,女子用品居多。
为招揽顾客,铺子门前空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木质转盘,上面划分区域,写着各类商品名称,旁边还挂着几张弓和几筒箭。
一群男男女女正围在转盘周围,大呼小叫地进行着“关扑”(一种类似抽奖的游戏,用射箭决定奖品)。
店里的伙计大都兴奋地围在转盘边维持秩序、招揽生意,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面相憨厚的伙计留在铺内,也忍不住好奇地朝门外张望。
崔浩走进铺子,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有销金刺绣的抹额、精巧的义髻(假发髻)、各色鲜艳的簪花、样式新颖的交脚幞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和布料混合的气味。
“这位公子,您需要些什么?看看我们新到的簪花,都是时兴的样式!”那留守的小伙计连忙凑上来招呼,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
“小兄弟,我找胡掌柜。是展宏武馆的孙成师兄让我来的。”崔浩和气地说道。
小伙计愣了一下,显然对“孙成”这个名字不太熟悉,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的布帘一挑,走出一个女子。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身形窈窕,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巧的玉兰花。
她容貌不算绝美,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干练。
此刻,她正用一方软布擦拭着手里的一支金簪,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崔浩身上。
“崔浩?”女子开口,声音清润。
崔浩抱拳一礼,“在下正是崔浩,见过胡掌柜。”
胡掌柜放下手中金簪和软布,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崔浩一番。
目光很直接,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评估。
崔浩坦然站立,任其打量。
他今日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身形因为长期练武而匀称挺拔,虽不魁梧,却透着力量感。
面容尚带青涩,但眼神沉静,不见寻常少年人的浮躁。
半晌,胡掌柜微微点了点头,走回柜台后,拉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三枚银子,每一枚都是一两,轻轻放在光洁的柜台上。
“每月三两,月初来取。若有事耽搁,可顺延几日,但别超过月中。”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言出必行的干脆。
“多谢胡掌柜!”崔浩再次郑重抱拳道谢,上前取过银子。
离开胡家花朵铺,崔浩没有耽搁,径直去了离武馆不远的“济仁堂”。
三两银子换回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气血散,药香隐隐。
这两包药,足够支撑六天的高强度修炼。
怀揣着气血散和剩余的铜钱,崔浩脚步轻快地返回武馆,有了这笔稳定的资助,往后的修炼之路将顺畅许多。
面板上的进度增长,也会悄然加快一步。
晚上回家,崔浩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苏芸。
听到丈夫什么都没做,就有人每月愿意资助三两银子,苏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眸子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浩哥儿!你太厉害了!”苏芸欢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快坐下,我去打水,给你好好洗洗脚,解解乏!”
“快去快回,”崔浩故意板起脸,摆出“爷们”的架势,眼底却藏着笑意,“爷们今儿个可累坏了,就等着娘子伺候呢。”
“好的,爷!您稍坐,马上就来!”苏芸抿嘴一笑,脸颊微红,脚步轻快地转身去了厨房。
那欢快的背影,让崔浩觉得,一切的辛苦和努力,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