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师弟。”
崔浩正埋头擦拭着兵器架下积灰的青石板,四师兄孙成走了过来。
“明日便是两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你现在感觉气血积累得如何?要不要……今晚尝试冲关?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旁边指点。”
武馆虽不禁止弟子在最后期限前自行尝试冲关,但若有师兄从旁指点,能在出现气血紊乱时及时援手,安全性会高很多。
崔浩放下抹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太相关的事,“多谢师兄关心。我昨晚……已经自行冲关成功了。”
孙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愕然、惊讶、随即是浓浓的赞赏和如释重负。旋即双手重重一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附近几个干活的弟子侧目。
“好!好小子!”孙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透着由衷的喜悦,上前用力拍了拍崔浩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没用那玩意儿吧?”
知道孙成指的气血散,崔浩摇头,“没有。”
“好!”孙成脸上的笑容更盛,看向崔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明日,按馆里的规矩,我会正式传授你《破碎拳站桩功法》。”
“里面包含了完整的破碎拳后续招式和与之配套的深层桩功,是凡武境打熬气血、锤炼劲力的根本。你既已入门,更需勤苦修习,不可懈怠。”
“多谢师兄!”崔浩抱拳,郑重一礼。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武馆传授的核心功法门槛。
孙成又勉励了几句,带着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开。
几乎在孙成离开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各忙各的、或埋头苦干、或眼神茫然的师兄弟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聚焦在崔浩身上。
“崔师弟!恭喜恭喜!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崔师弟,不,该叫崔师兄了!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就说崔师兄行!刚才还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应在崔师兄身上了!”
“……”
恭贺声此起彼伏,热情洋溢,仿佛崔浩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然而,在这片突然升温的‘热情’之外,另一些角落,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些只比崔浩晚几日入门,仍在凡武门槛外苦苦挣扎的弟子,眼神复杂至极。
他们太明白‘凡武’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摆脱最低等的身份。
意味着有机会学习更高深的武学。
意味着在武馆、乃至在这个世道里,有了那么一点点站稳脚跟的资格。
以及……与尚未突破者之间那道渐渐清晰的鸿沟。
……
天色擦黑,结束了一日的修炼与最后的劳作,崔浩与林大并肩踏着积雪往柳树村走。
“浩哥儿……”
返程途中,林大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声音带着哭腔,“你每日打磨力气、站桩、对招,一丝不苟,拼了命地练,才……才在最后一天冲关成功。”
“我……我比你懒,也没你聪明……我爹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给了我,我……我怕……我怕我成不了,对不起我爹,也对不起你……”
崔浩停下脚步,看向发小,声音沉稳而有力道,“林大,你或许自己都没发现,你的筋骨协调性很好,气血感应也比许多人敏锐——你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信心。”
“万中无一……练武奇才?”林大愣住了,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对,”崔浩语气无比肯定,“你是不一样的。”
受到肯定与鼓舞,林大重新找回信心与勇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
临到村口,林大忽然想起什么,“村里没人知道你进武馆学武。我爹特意叮嘱过我,别说出去,对谁都别说。”
“他说……穷人家突然出了个练武的,容易遭人妒忌,说不定就有人在暗地里使坏,让你练不成。所以……我在武馆,也尽量不跟人提柳树村,只说是城外农户。”
崔浩点点头,老林头是明白人。在这资源匮乏、竞争残酷的底层,嫉妒和恶意往往比帮助来得更快。
……
翌日,崔浩踏入展宏武馆的大门,刚好满两个月。
辰时末,天色大亮,雪势稍缓,孙成找到了正在活动筋骨的崔浩。
“崔师弟,”孙成神色严肃了些,“按规矩,你既声称已入凡武,需上桩演示一遍破碎拳,用全力,以作确认。”
这是武馆分阶段传功的必要程序,既验明正身,也带有一定的‘公示’意味,让馆内众人知晓,又一名弟子跨过了那道坎。
崔浩颔首,走到那排冰冷的梅花桩前,轻轻一跃,稳稳落在最高的那根桩上。
扎稳马步,腰胯下沉。
下一刻,拳出!
没有保留,但也没有刻意张扬,用了约八分力。
然而,凡武境的气血支撑和更强劲的体魄,让破碎拳施展出来,气势与往日截然不同!
招式连贯如行云流水,拳风呼啸,隐隐带起破空之声,每一拳击出,都仿佛蕴含着能将木桩震断的力道。
脚下的木桩在他沉稳有力的步伐下,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院子里不少人的目光。
不远处,明劲期的屠艳,淡淡扫过桩上打拳的崔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对身边侍女模样的女孩随意道,“那个……叫什么来着?崔浩是吧?卡着两个月期限,总算憋出来了。”
“是的小姐,”侍女低声道,“他刚好卡在两个月。”
“这种靠时间硬磨、在最后关头侥幸突破的,前途有限,没意思。”话落,家族出身的屠艳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距离屠艳不远,萧立看到是崔浩,眼神动了动。
崔浩记得他,他也记得崔浩,崔氏鞋铺的,比他出身略好,可惜质资平庸,才踏入凡武。
桩上,崔浩心神沉静,一套拳法打完,收势敛息,跃下木桩。
“不错。”孙成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气血运转流畅,拳势沉稳有力,确是凡武境无疑。崔师弟,恭喜。”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淡青色练功服、身姿挺拔的女子走了过来。
“崔师弟,”徐丽卿将一个小包递过来,声音柔和道,“这是一份气血散,你初入凡武,正需巩固根基,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气血散二两银子一包,三两两包,是凡武境弟子加速气血积累的辅助药物,颇为珍贵。
之前他只远远见过萧立使用过。
孙成适时介绍道,“崔师弟,这是徐师姐,也是大师姐,师父的千金。”
崔浩双手接过,郑重一礼,“谢师姐赠药。”
几乎是同时,徐典从内院方向踱步过来,走到崔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拍了拍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根基还算扎实。突破了就好,往后更要勤练不辍,莫要懈怠。”
“是!师父!”
恰在此时,院子另一侧,靠近围墙的梅花桩区域,突然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甚至带着几分狂暴意味的拳风破空声!
紧接着,是清晰的、如同炒豆般的筋骨爆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边最高的梅花桩上,一个黑瘦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施展着破碎拳!
拳影几乎连成一片,呼啸的拳风将周围的雪花都卷得四散飞舞,脚下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是李鹤!
众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定在李鹤身上。
崔浩这边,瞬间冷清下来。
就在这全场焦点转移的当口,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崔浩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崔浩回头,是同期的王年。
王年的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灰暗。
“崔师弟,”王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我昨晚也冲关了。”
崔浩目光微凝,抱拳低声道,“恭喜。”
王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喜意,“谈不上喜,我用了气血散。”
顿了顿,王年声音更低,带着自嘲,“靠药物冲上去的,就像……就像不得已二嫁妇人,不光彩,得藏着掖着,不会被特意公示。”
两人说话间,那边李鹤已打完收功,动作干净利落地跃下木桩,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眼神明亮,气血澎湃之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察觉。
徐典上前,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重重拍了拍李鹤的肩膀,“好!很好!气血雄浑,很不错!”
李鹤激动得脸色发红,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师父!弟子定刻苦修炼,绝不负师父栽培之恩!”
“好!中午来后院,一起用饭。”徐典笑容满面,这是极高的待遇。
“是!”李鹤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徐典又勉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师父一走,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将李鹤团团围住,道贺声、恭维声此起彼伏。
屠艳动作最快,第一个挤到李鹤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李师弟,恭喜踏入凡武!我代表屠家,每月赞助你十包气血散,外加纹银五两,助你勇猛精进!”
十包气血散值二十两,再加五两现银,每月二十五两的投入,对于普通人家已是巨款!
这手笔,彰显了屠家的财力和决心。
李鹤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对着屠艳抱拳,郑重道,“多谢屠师姐厚爱!李鹤感激不尽,定当铭记!”
萧立也走了过来,他比李鹤高半个头,此刻以一种略带俯瞰却又不失亲切的姿态拍了拍李鹤的肩膀,笑道,“李师弟,不错。以后我们便一同随师父习武,互相切磋,共同精进。”
刚入凡武,李鹤虽然自信,却并未得意忘形,对这位早已成名、被师父和屠家都看好的师兄,他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同样抱拳回礼,“师弟愚钝,还望师兄多多提携。”
“哪里话,我们是同一类人,注定要比旁人走得更远。”萧立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划分——将李鹤划入了自己的“圈子”,而与周围那些“旁人”区别开来。
众人听着,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李鹤不仅得到了师父的青睐,还获得了本地大家族屠家的资助,更被天才萧立认可为“同类”,前程一片光明。
崔浩目光平静地扫过被簇拥的李鹤、矜持含笑的屠艳、意气风发的萧立,并不羡慕。
弱者成群结队,勇者独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