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万山哪怕是样貌再英俊,再情场老手......
这事应该也不简单吧?
一个两个或许是意外,然而若是全部都是怎么看也只能像是有阴谋。
更何况,那二三十个婶姨,甚至包括我自己的阿妈。
其中也不乏有底线的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十七婶人挺好的。”
我轻声念叨道:
“她算是我小时候难得对我好脾气的长辈之一了。”
“那时她在我学校旁边一个鞋厂找了个穿鞋带的工作,一只鞋子好像五分钱,我放学之后她还会给我买油饼......”
我先前也说过,玄门世家的日子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好过。
尤其是像玄门世家的旁系,道行不够,那日子便过得更为艰难。
没人来派单干活时,通常都得自己找工作糊口养家。
若是再没什么技艺,不认识几个大字,那能干的活就更少了。
正如我阿妈,正如十七婶。
常年辗转于各个工厂的一线做工。
穿鞋带得成日绷着肩背和腰,穿鞋孔的针,大的能有筷子一样粗,手上若没戴顶针戒,一下穿过去便是鲜血淋漓。
而饶是带了顶针戒,手指上也过不了多久就会起很大的茧子。
这是颇为辛苦的工作。
可实际上,无论是我妈妈,还是十七婶,都没有喊过半句累。
正如一个寻常母亲一样,正如这片大地上千千万万的母亲一样。
她们坚信暂时的辛苦,会换来往后更丰厚的回报。
这份回报甚至未必是金钱,甚至只是家里人的一句关心和问候。
正所谓——
‘你知道我苦,那我就不苦。’
‘你知道我累,那我就不累。’
‘你知道我委屈,那我就不委屈。’
爱就是这样的......
素来没什么道理可言。
所以仔细想想的话,我当时庆幸于我阿妈不是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但,我这种想法又何尝不是给她带来了第二次的伤害呢?
因为我真正该做的事......
分明应该是去查明当年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生出这么大的祸端?
我沉吟几息,问道:
“婶子呢?你没有把婶子给追回来吗?”
十七叔闻言一愣,脸上的神色相当一言难尽:
“先前中风后腿脚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晚了几天,等我再去找的时候......”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咩咩突然出声,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又在我们一头雾水望向他时,转向我道:
“媳妇你怎么还没学会说话,打招呼不是这样打的......来,我教你。”
“你应该先说,‘哎呀十七叔,你现在中风可好点了吗?’,然后再问婶子如何,明白了吗?”
“事分轻重缓急,虽然你十七婶离家出走的事儿也很重要,但是你十七叔在面前,且刚刚和你说过腿脚不好,你就不能先问婶子,得先问十七叔中风的事儿。”
“这样的话,你十七叔才能顺利接下去说‘没事儿,都是小问题,来我给你们走两步,边走边说’,然后我们才能走进家门......”
服了。
真服了。
咩咩这还一套一套的嘞!
这么一打岔,我也实在是没招了。
我低着头安安静静被提着耳朵一顿念叨,十七叔反倒像是释怀一般,原先尚还有些放不开的神色彻底松懈下来。
他将伸手拉菜的小拖车交给咩咩,咩咩十分顺手地接下,才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十七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咱们家安然要是早遇见你,这些年何必既像个土皇帝,又像个罗刹女!”
“来来来,今天阿叔下厨,不仅让你们进家门,还让你们好好搓一顿!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
这话说得!
什么叫做土皇帝!
什么叫做罗刹女!
我记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然后就被咩咩牵住手心往外走去。
他的神色太过温柔寻常,不知怎的,原本那些本就不算猛烈的怒火,竟都化为了笑意。
夕阳西下,我们三人并排走。
我牵着咩咩的手,咩咩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拖着老式小拖车,走在最旁边的十七叔背着手,走的最慢。
可这小区他认识的人多,时不时便会有人和他打招呼,问我和咩咩是谁。
十七叔便笑着说:
“是我侄女,我侄女婿,难得来看我,我回去招待招待。”
一切都很寻常。
一切都只如,百年,千年乃至于数千年前,仁爱的长辈带着两个感情颇笃的晚辈归家一样。
时间流转,万物都在变,可总有些东西不会变。
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或许还会有这样的景象。
一切都很寻常,只是其中每个寻常的人,都也只是落入凡尘之后不寻常的第一遭。
我有些愣神,脚步便稍稍慢了一些。
而等咩咩站住脚步的时候,我左右四望才发现了一件先前没预料到的事——
十七叔的楼栋以及单元,竟恰好是老秦给我发来的吴春明地址!
当然只有楼栋和单元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吴春明住在六楼,十七叔住在一楼。
这么巧?
我颇为惊异地跟着进门,十七叔给咱们取了鞋子,便一头扎进厨房忙忙碌碌,连咩咩想去帮忙都好几次被赶了出来。
这间屋子虽然是一楼,采光不是很好,但布置得颇为温馨。
地板和墙面都选了提亮的颜色,桌角墙面都有不同时期的三口之家照片。
甚至连饭桌上,都有两层花边繁复的桌布,显然从前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人十分热爱生活。
只是如今稍显些寂寥和空荡,不过大部分的东西也都没有变,像是在等待着谁人回来。
我左右观望,听到厨房里十七叔一边洗菜,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续上之前的话题道:
“先前中风后腿脚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晚了几天,等我再去你婶子家找人的时候......才发现她原来只在娘家待了两天就走了。”
“后来邻居和我说我才知道,原来从前她嫁给我前,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那老爹是后爹,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妈......从前动不动打骂她,不叫她吃饭。”
“这回带着孩子回去,才休息了两个晚上,隔壁邻居都就听见她被那后爹带来的继子指着鼻子骂,当晚她就带着孩子又走了,谁叫都没回头。”
厨房水声哗啦啦的,令人听不出更多湿意。
十七叔背着我们忙碌,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好低好低:
“结婚时她只说家里重男轻女一些,那对老畜生收彩礼的时候笑脸颜开,看着人模狗样,我竟也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这些年,原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