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才刚刚踩在地面上,咩咩也一溜烟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按理来说,咩咩那么粘人,肯定该来找我的。
可他一转头就往小区旁的成排商铺走去。
我喊了咩咩一声,咩咩回头看我,歪着脑袋道:
“不是要拜访亲戚吗?我去买点水果,不然空着走上门多不礼貌。”
我们来回奔忙了一天,此时已黄昏将至。
羊舌偃站在无边落日之下,逆着漫天残阳,我也能看到他的面容。
轮廓仍然硬朗,眉眼却温和无匹,夹杂着几欲可融冰的春意。
我看到了。
我当真看到了。
我看到了我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
乃至于五十年后的日子。
我发誓,我当真看到了。
五十年后别说是用屠家的法门读取旁人的记忆,我甚至可能连走都走不动了。
我们俩出门散步,或许我没走两步就要站住歇歇脚。
咩咩或许会等我,也或许会像现在这样,去路边给我买些什么。
我在原地等他,等他步入黄昏,再等他从黄昏中折返,带着漫天的夕阳找回我。
一切都平常的令人心碎。
我从前所追寻的金钱、权势,甚至是玄学上的造诣,都没有办法在我年老时带我回家.......
不过咩咩可以。
咩咩不但可以将我引上正路,带我回家,甚至还会帮我料理亲戚关系。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我往后再也不是那个虽然亲戚一大帮,却仍然无依无靠的野人了。
我心神稍软了一些,正有些感怀,结果又听咩咩张口道:
“你叔伯也是我叔伯,先前你们关系闹得僵,可等我嫁到苍城,就是入赘。”
“电视里都说了——新人不能羞见亲戚,我要好好干活,好好伺候你,等往后再养个孩子傍身,问你生下一女半儿,往后在这个家才有立足之地......”
倒反天罡。
实在是太倒反天罡了。
什么‘养孩子傍身’‘一女半儿’‘立足之地’,咩咩才好像是十万大山里的野人。
别说是改革开放没有被带上,只怕是清朝亡了的事儿也是这两年才知道!
怎么,怎么咩咩老有一种既开明,又封建到了极致的感觉?
还有还有,早说别看电视了!
实在是忍无可忍,我追了两步赶上了咩咩,同他一起走进了一间水果铺里。
咩咩下意识又去挑那些摆盘精致的果篮,我想了想,倒也没有阻拦,只是道:
“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区里住的是我十七叔。”
“我从前和他关系不是特别好,他先前还同十三叔一起说我坏话......咱们上门找他,如果有好脸色,果盘就留下,如果没有好脸色也就算了,记得走的时候把果盘带走。”
这回可真不是抠门。
纯粹是不想那群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我面前耍长辈威风。
咩咩一听到有人说我坏话,唇角的笑一下子压平,闷闷嗯了一声:
“好。”
“如果他再对你不好,我大半夜再多跑一趟,往他们家里塞两个鬼器!”
我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呀哎呀,咩咩还挺上道的......那就多塞两个!”
咩咩连连点头,拍了拍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
“别的没有,阴器管够。”
我们两个人压着声笑成一团,这个果蔬超市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没有引起老板注意。
然而就在我们笑声逐渐放肆的时候,旁边一道弱弱的声音突然打断我们道:
“安,安然?”
这声音十分突兀,横插进我和咩咩两人中间,我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十,十七叔?”
咩咩:“?”
咩咩:“......”
十七叔:“......”
三人碰面,两个人好不容易说一回坏话,密谋着干一回坏事,还被抓了。
场面可谓是尴尬异常。
十七叔身着半旧的家居服,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挑着水果,明显是出来买点儿菜做完饭,再带点儿饭后水果。
此处碰上,他明显也有些意外,气氛尴尬了好半晌,他才像是一点儿没听见刚刚我们嘀咕他的话似的,开口道:
“你们小两口也出来买水果啊?”
这纯属是睁眼说瞎话了。
我家离着这里两条巷,出来买水果遛弯也遛不到这儿。
不过,先前说坏话被抓实在是尴尬,我也就死皮赖脸,不,顺坡下路道:
“是啊是啊......十七叔吃饭了吗?”
“吃了的话,再吃一遍,吃的饱饱的,没吃的话,刚好再招待我们一顿。”
我从前和十七叔不怎么相熟,成年后单次见面最长的时间应该还是在老爷子的葬礼上,相处了将近两个小时。
除此之外,我不了解他的过往,他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我的脾性。
而我的脾气,从前一贯是大的要命。
同学,老师,叔伯,婶姨......
甚至是连老爷子,留下来的信中字里行间的意思,也总是让我不要戾气太重。
故而,我们俩虽然是亲戚,但一直都十分生疏。
然而今日,不知是否是咩咩在身旁,却相遇有些小荒诞的缘故,一切似乎截然不同。
十七叔听到我说这样的话,眼睛一点点睁大,上下打量我的神色,眼见我似乎没有说笑,便似乎十分诧异:
“......好,好。”
“来吃饭吧,都来吃饭吧。”
“我今天身体刚好些,出来买的菜是一周的,刚好够吃。”
身体刚好些......
我上次下下打量对面的十七叔一圈,这才瞧见他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或许是我的目光着实太直白,他也往脚下看了一眼,才笑道:
“是先前的事......先前老十三通知我们和孩子检验血型,我家孩子确实不是我亲生的。”
“我很生气,就同我家老婆子吵了几句,她很坚持自己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气到我不肯相信她,带着孩子就回娘家了。”
“她们走后,我在客厅坐了半晚,或许是因为窗户开着的缘故,第二天再想起来就发现自己有点中风了。”
上次的事儿,我也确实是知道,甚至可以说上次十三叔之所以通知大家检验血缘,就是因为我牵的头。
根据十三叔所说,我们这一代的大部分孩子,几乎都不是名义上父亲的孩子,而是屠万山的孩子。
先前也只是听个离谱,但如今仔细想想,纰漏简直不要太多。
一个人出轨或许是出轨,两个人或许也能勉强算是出轨,但是十几二十个人全部都出轨......有这个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