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醒言的手已经从被包裹得严实的毛毯里挣脱出来,自然垂搭在腿上,说完,她的手指揉捏着毛毯柔软的羊绒料子,呼吸略微放缓,抬起那双有点迷糊又好似很清醒的眼。
眼尾上翘,瞳仁颜色偏深,黑白分明,很勾人。
夫妻俩都有双极为吸引人的眼睛。
在江巳漫长的沉默中,关醒言鸦羽般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下,预想中江巳欣喜若狂的表情没有出现,整个人异常安静。
如此反常,关醒言都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重复一遍时,江巳轻抿的薄唇启开,唇缝里挤出几个字,裹着浓浓的不满足:“只是有点儿?”重音放在后面。
关醒言愣了两秒,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这个质问就很有江巳的个人风格。
他的底色就是顺着杆子往上爬。
很快,江巳又有了新的抱怨,像个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刻薄人士:“什么叫好像?”好像代表着不确定,是可以模糊边界的定位。
关醒言选择吃掉炸春卷。她就是多余讲那句话。
咬下第一口,关醒言神色微滞,继而眉梢轻轻扬起,真令人意外,出自江巳之手的炸春卷其貌不扬,味道却非常不错。
江巳见她只顾着吃不肯说话,有点好笑:“不带这样的,把别人一颗心吊起来就放任不管了。”
他食指和拇指捏住关醒言鼓动的腮帮,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动了动:“说清楚,为什么是好像,为什么只有一点儿?”
为什么对周砚行的喜欢就那么确定,到了他这里,待遇截然不同。
人都是贪心的,最初期盼着有名无实的夫妻头衔,后来又惦记上了她的一点情感回馈,到现在,他的胃口被逐日喂大,要十足的喜欢,要她的整颗心,要长长久久不分离。
不给还不行。
他就是强盗逻辑,常被关醒言骂专横跋扈。
关醒言知道他想听什么,指着那盘新鲜出炉再不吃就冷掉的炸春卷说:“还要。”
江巳又喂了一个。
关醒言吃得很满足,原本也不是非吃不可,真吃到了愉悦的心情会翻倍。
“关醒言。”江巳的语调逐渐绷不住,往咬牙切齿发展。
“要我说什么?”关醒言吃到第三个时才悠悠地开口,“你这么会抓重点,大学每门功课都满分吧。”
就非得抠字眼吗?
江巳跟个侍应生似的,端着盘子随侍在她身侧,怎么听不出她在反讽?他勾唇笑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搞错了重点,去掉‘好像’,去掉‘有点儿’,还剩下什么?”
他漆黑眼睫垂下,拖着尾调自问自答:“你喜欢我?”
关醒言说:“我吃好了。”
江巳瞧出她在故意转移话题,心情有点飘,问道:“除了这个,还想吃什么?之后给你做。”
关醒言整理了下滑下去的毛毯,围到肩头,偏头想了会儿,不客气地点上菜了:“炸藕夹会做吗?嗯,还有千层萝卜丝酥。”
“明白了,就爱吃脆脆的东西是吧?”江巳点了点头,将盘子随手放台面上,脑袋凑近了一分,从她明净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缩小的影子,给他一种她的眼里只有他的错觉,“你老公的嘴巴也脆脆的,你要不要吃吃看?”
神经,哪有人的嘴巴是脆的。
关醒言时常被他神来一笔逗笑,有时能忍住,有时会压不住唇角,好比此刻,她突兀地漏了声笑,又不想被他看见,脸侧过去。
一个哈欠打到眼角直飙泪,关醒言说:“不行了,我要睡觉了。”
江巳手动把她的脸扭过来,唇对唇亲了响亮的一记:“先放过你。”
*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得抓住她的胃。前人的名言诚不欺我。
江巳一整天心都飘着,走路都带风,抓紧时间忙完工作,提前走人,没去接关醒言下班,改道去荣兴楼。
“把你们大厨给我叫过来。”
江巳一现身就懒散往那一坐,笔挺西裤包裹的双腿交叠,手腕上的表盘折射着冷光,指尖在扶手上无规律地轻敲,发号施令。
经理抹着汗过来,看一眼那张线条凌厉的面庞就垂眉敛目,只当是大厨做的哪道菜不合他胃口,笑脸迎上去,赔罪的口吻:“江总,有事您说。”
“大厨叫来了吗?”
“已经去喊了。”
经理胆战心惊地沏了一壶太平猴魁,倒出一杯,七分满,放到江巳手边,茶香溢出,最能平心静气,然而经理的心却高高悬着。
穿白色厨师服的大厨火急火燎来了,一副不知道做错什么事的无辜感,溜圆的眼睛看看经理,又看看那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江巳站起来,拂了拂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身高腿长的缘故,什么都不做就给人重若千钧的压迫感。
他走到大厨跟前,说:“现在有时间吗?教我做炸藕夹、话梅排骨,还有千层萝卜丝酥。暂时就学这三道,以后有别的想学的菜我再来。”
经理:“?”
大厨:“?”
大厨长舒一口气,都做好引咎辞职的准备了,结果就这?
江巳单手解开西装前襟的扣子,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扔,再解深灰色衬衫袖扣,慢条斯理地向上翻折,露出清晰腕骨、紧实手臂:“我时间不多,抓紧点。”
大厨还懵着,经理先反应过来,推了大厨一下,大厨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哦哦,您跟我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经理望着跟随大厨离开的江巳挺括高大的背影,心里好一阵慨叹,这位爷气势凌人地来,竟是为了学做菜。
*
留待周五,江巳亲自开车去接关醒言。
关醒言已经习惯他突然造访,抢走司机的活儿,上车后没问什么,卸下一身疲倦,将靠背调低,疏懒地半躺在座椅里,话都不想说,闭着眼休息。
江巳视线扫过去,她穿着柔软的白色大衣,脸颊脖颈也是一片细腻的白,淡青色血管蜿蜒,脉搏起伏的跳动,黑发绸缎一样垂落,眼睫时而动一下,显示她没有睡着。
有关她的每一处细节落在江巳眼里都被放大、放清晰。
车行驶一段,关醒言眼皮撩开,往窗外看去,陌生的路段,不是回家的路,她坐起来了一点,揉了揉发懵的脑袋:“我们不回家吗?”
“回啊。”
江巳低声应着,话音含着笑意。
回的是御柏湾的住处,已划到关醒言名下,手续都办妥了,她却从来没过来看一眼。
院中的罗汉松修剪得规整,昨日下过雪,一层白覆在青翠的披针形叶子上。关醒言只观赏一眼,目光就被从屋里跑出来的米黄色影子吸引住。
江小喵尾巴摇晃出残影,车还未停稳,它就跳起来用前肢扒拉车门,发出哼唧声,丝毫没有一只大狗该有的威武。
关醒言推开车门,江小喵挤进来,她笑着去揉搓狗毛茸茸的脑袋:“你怎么在这儿呀,是在等我吗?”
跟小动物说话嗓音会不自觉地夹起来,又轻柔又嗲,惹得江巳的眼神变了味儿,顶着腮嗤笑一声:“还说喜欢我,对这大傻狗都比对我热情。”
江小喵听懂主人骂它,趴在关醒言腿上朝他“汪”了一声,中气十足,总算有点大狗的气势。
江巳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倒反天罡,还敢跟我顶嘴。”
江小喵挣脱出来,把嘴筒子往关醒言怀里埋,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江巳,鬼机灵的样子像个顽皮的小孩。
关醒言手掌心一下一下捋着狗柔软的毛发,唇角无意义地牵了下:“你知道我很喜欢江小喵,当年才利用它把我骗到学校的废弃教室,害我摔断腿。”
江巳:“……”
气氛这么好,怎么突然提起从前他干的混账事了。听到前半句,江巳还以为关醒言要说的是他利用江小喵把她骗来御柏湾居住。
关醒言没看他,漆黑的眼睫敛下,手指捏了捏江小喵软软弹弹的耳朵:“江巳,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巳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略挑了一下眉,看来今天不交代清楚,她是不会下车跟他进屋了。
? ?关于从前的账,总是要一笔一笔算个明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