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辛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演戏这事，年轻时在太医院干过，同僚之间争宠争功，皇帝面前装忠装贤，那都是驾轻就熟的活儿。可那是在压力下演的，是提着脑袋演的，每一句台词都关乎前程性命，自然绷得住表情！
眼下可不同啊，得知了芷儿平安的消息，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被搬走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松软得不成样子。可偏偏还得在默爷跟前端起那副疯疯癫癫、一触即溃的架势，当真是力不从心啊！
他在心里叹了不知多少回。
“要演到什么时候？”他实在忍不住问。
林柚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等他们把假徐芷带来。”
“……他们真当我好糊弄吗？”徐辛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糊弄一个疯子还不是随便糊弄？”林柚理所当然地说。
徐辛夷：“……”也是。
默爷对“徐辛夷疯了”这件事显然很满意。疯子才听话，疯子才不会忽然清醒过来琢磨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癫狂的徐辛夷比清醒的徐辛夷趁手得多。
好在几天前林柚塞给他几支药剂，说是能解沉梦膏的余毒，让他服下。他当时半信半疑，随手灌了一支，次日睁眼，胸口盘踞了许久的那股窒闷竟散了大半，手脚也不似往日冰凉。他又饮了一支，精神跟着好了不少。
“对了，小丫头，你那位师姐……”徐辛夷嘀咕着，“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药……老夫行医几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奇效。”
“她呀，是个比您老还厉害的神医。”林柚含糊地应了一句，跳过了这个话题，“总之，您老再坚持几日。人快到了。”
此时距离之前见薛无命很快过去了二十日。
在这个时间内，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些日子，徐辛夷按照林柚的指示，这些日子表现得愈发“癫狂”。前几日他当着送饭人的面把一锅刚熬好的药膏摔在地上，踩了两脚，又蹲下去用手指蘸着往墙上抹，嘴里念叨着芷儿芷儿。吓得这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消息传进默爷耳中，他遣了亲信来探。来人立在门口，盯着满地狼藉端详了许久，又看了看蹲在墙根喃喃不休的徐辛夷，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回去后，亲信回话说：“那老头怕是真的疯了。”
默爷当日便做了决断。果然，没过两日，他亲自来了。
他对徐辛夷说：“你孙女找到了，路上吃了些苦，身体弱，得休息几日。你先去看看，莫要惊着她。”
徐辛夷一副震惊的表情，“真的……真的？！你们找到芷儿了……”他颤巍巍站起身，踉跄往前迈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你……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默爷侧了侧身，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徐辛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林柚跟在后面，心想这帮人还挺会骗的啊，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在徐辛夷的认知里，徐芷还是一直被关在河绵县地牢，那个瘦小无助、吃苦受罪的姑娘，长途跋涉后歇息几日，暂且不便探望，实在是在合理不过了！！
徐辛夷急忙跟着默爷离开。
林柚也跟上，在离开前给野影做了个手势。
时机到了，可以准备行动了。
徐辛夷看到了‘假徐芷’后演得更卖力了，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滚，鼻涕都挂到了下巴上。林柚差点没绷住，只能低下头，佯装在咳嗽。
哭够了，徐辛夷胡乱抹了一把脸，适时开口：“老夫想通了，药，我会继续做。你们要多少都成。这几日又有了些眉目，新配了一剂，要不要再试试？”
默爷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竟浮出几分满意。他显然很受用，当即带着二人去见薛无命。
在路上，默爷还试探了一句：“徐医师总算想通了。”
徐辛夷端着架子哼了一声：“不过是你们的人劝我识相，要见到芷儿我就得活着，老夫的心愿就是这样。”
默爷忽然放缓脚步，与林柚并肩而行。
“你做得不错。”他说。
林柚忙做出惶恐状，连声谦逊。
默爷的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掠过，而后继续往前走。
林柚在心里冷笑。这狗东西还在装啊！
她清楚得很，默爷早已看穿了她的身份。白蔻是习武之人，虎口有茧，步态也比寻常人轻巧几分。默爷与白蔻虽接触不多，但此人谨慎到了骨子里，身边每个人什么气息、什么习惯，大抵都刻在他脑子里。她顶着白蔻的脸，却遮不住这些细节。默爷没有当场揭穿，不过是因她能让徐辛夷安分下来。如今徐辛夷既愿主动献药，默爷自然乐得榨干她最后那点用处。
毕竟疯子是好控制，但疯子也不稳定，眼下徐辛夷已经稳定了下来，新的药剂也试出来了，那他自然可以“处理”掉她这颗不安定的棋子。
带她去薛无命那里，怕不是要在徐辛夷面前把她杀了，杀鸡儆猴以此威胁徐辛夷，若他在不听话，他们也会对“假徐芷”这样。
想得倒挺美。不过默爷装不了多久了。
按计划，她随徐辛夷去见薛无命，野影趁机潜入寻她。她观察过默爷，此人也是高手，以她如今的身手未必敌得过，还是得让野影来。
穿过那条熟悉的甬道，再次踏入空旷的议事厅。厚重的帘幕垂在正中，模糊人影端坐其后。
徐辛夷将瓷瓶递上去。
默爷照例先滴了一滴在手背，确认无虞才敢呈给大人。药液渗入皮肤，泛起一片温热。他屏息数息，未觉异常，这才掀帘进去，将瓷瓶送到薛无命手中。
帘后的人仰头饮尽，发出一串模糊的声音，应该是在赞许。
徐辛夷给的确实是恢复药，不过掺了强效昏睡散，无色无味，入喉即化。默爷方才滴在手背上自然试不出什么，而薛无命整瓶灌下，不出半盏茶便会人事不省。
林柚默然感知四周，这里没有埋伏，她选择主动出击！